唐榆生的回条还压在《海津时报》缺掉的那行字上,宋领班已经伸手来收机器桌。
宋领班没有碰回条,只把散在桌边的报纸往里拢了拢,对朱伯伦说:“朱先生,讣告这一版昨夜就结了。楼上还等一张轮船表,表格要占整张机器桌。你这几份若不再裁,我叫人挪到左窗去。”
朱伯伦把更正条翻过来。纸背的油痕蹭上了转载栏,唐榆生的姓名也淡了一角。他将三份报纸按发出次序夹好,问宋领班:“船期是哪一家送来的?”
宋领班回答:“裕顺代办处。早上催过两回,哪条船、几点开,我不管。我只知道一列数字若改,横铅都得抽出来。”
宋领班抱走空版框时,门房又拿来车脚簿。商业报的第二趟已经送出,实付栏添了一角,旁边的收件人仍没有姓名。两趟更正共记在朱伯伦名下,前一笔空着,后一笔已经由门房垫过。
门房把簿子推给朱伯伦:“朱先生,这一角什么时候给,我不催。月底结车脚,账房只看谁的名字。”
朱伯伦在第二次送件旁补了自己的姓,没有拿左窗抽屉里的九枚铜元。九枚钱若换成角,连这一趟也填不平;房东写在月份牌上的四元五角,更不会因他少送一次更正就少掉一笔。
严董事随后从内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张新抄的价目。经办人带着糨糊跟在后面,把纸贴在编译所进门右手边,正对六张桌。价目下沿没有贴牢,煤炉一吐热气,纸角便往外翘。
经办人站在价目旁,逐项念给屋里的人听。馆外普通译件每采用十行六分,商品目录每十行七分,轮船时刻满页八分,教科书校译每百字四分,广告译稿按整页一角五分。急电、电话和车脚不在稿价里,谁请核、谁签名,查出委件有误才可转入委件成本。
正式译员问经办人:“月薪里的稿也照这个结?”
经办人回答:“馆里的自用稿照月薪。外头送来、另向本馆付钱的件,采用多少行,才给经手人另记多少。只抄不采用,不结加给。”
经办人说完,在价目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改版、重印另议。墨还没有干,他便让众人依次在已知悉一栏落姓。
朱伯伦的雇约写月薪七元,首月只支三元五角;眼前这张纸又给每十行开了价。两个数都够清楚,偏偏没有一个能在今日午后拿回余家巷。朱伯伦签完,把笔让给下一人,指腹碰到翘起的纸角。纸很薄,背面的糨糊已经从边上渗出来。
宋领班最后一个来签。他没看广告与教科书的价,只用指甲掀起纸角,找到改版、重印另议那一行。
宋领班问经办人:“昨夜讣告松了三回版,八个人的夜工记在哪一边?价目上只有以后,没有昨夜。”
经办人回答宋领班:“夜车支款有存根,排字工时另在楼上簿里。馆主的丧事账还没封,今日不能混进馆外委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