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吞尽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沉笼罩大夏皇宫。

栖梧宫的殿内早早点起了数盏鎏金烛台，烛火流淌开来，冲淡了夏夜的暗色。

紫檀长案之上，御膳房精心备好的晚膳已经布好，清炖鸽汤、鲜笋炙肉、蜜渍莲子，几样皆是穆清沅平素爱吃的菜式，另外备了一小碟软糯的山药糕，留着给小憩醒来的昭纾食用。

殿内安静，只有宫人轻手轻脚整理食器的细微声响。

陆之谦独坐案侧，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青瓷杯沿。

白日常平带回的那些流言，一字一句，此刻依旧清晰地在脑海盘旋。

他早已斟酌好说辞，只是心底依旧翻涌着复杂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之声：“陛下驾到——”

穆清沅踩着宫灯投下的光影走入殿中，白日朝堂之上她一身威严玄色冕服，此刻已然换下，身着一件暗织云纹的玄色常服，长发以羊脂玉簪挽起，少了朝堂之上杀伐决断的凛冽，眉眼间只带着连日处理政务与邦交谈判积攒下的淡淡倦意。

陆之谦立刻起身迎上前，屈膝行礼：“臣侍参见陛下。”

“免礼。”穆清沅牵起陆之谦的手，缓步走到案边落座。

目光落在陆之谦脸上，一眼便捕捉到他眉宇间难以掩藏的郁色，“看你神色郁郁，可是昭纾闹了脾气，还是宫里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昭纾无事，方才玩得久了，有些困倦，奶爹已经抱入偏殿锦帐中小憩。”陆之谦躬身，亲手执起银壶，为穆清沅斟上一盏温热的茉莉花茶，茶汤清浅，香气淡淡散开。

他将茶盏推到穆清沅面前，方才缓缓落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心绪，声音轻而柔，带着几分隐忍的脆弱，“陛下，臣侍……有一桩心事，烦忧许久，思来想去，还是想和陛下说说。”

穆清沅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你只管说，无论何事，朕听着。”

陆之谦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穆清沅面上，语声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酸涩：“近日宫中，悄悄流传着关于臣侍的流言。”

他将白日常平打听到的流言，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说完后，他微微垂首，肩头轻轻收紧，一副受了无端污蔑，却又不愿激烈争辩的模样。

顿了顿，陆之谦继续轻声道：“臣侍本是大周送入大夏的和亲之人，陛下你是知道的，臣侍向来谨言慎行，和故国更是断了联系。”

“这次承蒙陛下体恤，知晓臣侍思念故土亲人，特意恩准，留臣侍和沈侍郎短暂相见，闲谈几句家常。这本是寻常故人相逢，亲人寄来的一点念想，可在旁人嘴里，竟被扭曲成这般不堪的故事。臣侍心中实在是……实在是……”陆之谦说到后面都哽咽到说不下去了。

穆清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层怜惜和心疼。

看到陆之谦的模样，她连忙放下茶盏，将他搂入怀中，温声安抚：“阿谦，委屈你了。朕知道你的品性，知晓你心中坦荡，绝不会信这些无根无据的蜚语。此事朕不会放任不管，定会严查到底，揪出散播流言之人，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信任。”陆之谦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只是如今大周使团尚在京城，两国正在商议边境互市。臣侍只怕流言传入使团耳中，被曲解为大夏有意折辱大周使节，好不容易促成的和谈，横生变故。”

“朕自有分寸。邦交大事，不会被几句宫中人的闲话左右。”穆清沅眸光沉静，“你安心，不必为此过度忧思，伤了自己身子。”

晚膳的气氛，终究被这桩流言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