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离翻开第一本奏报。是裴玄龄亲笔写的总述。裴玄龄在奏报中写道——“陛下南巡两月,臣派御史十人分路随行。陛下所至之处,暗访实情,不惊动地方。臣据御史回报,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各州新政落实情况的汇总。黄河大堤:合龙后经三次洪水考验,无溃口。义仓:各州均已建立,但存粮数目参差不齐。陈留、开封、济南等地上等,存粮充足;偏远州县中等,存粮仅够两月;另有七个州县下等,义仓形同虚设。医馆:各州县均已开设,但大夫数量不足。大州有医馆三到五所,小县仅一所。女学:各州均设女学,但入学率差异极大。江南各州女子入学率超过三成,北方各州不足一成。
墨千离提笔在奏报上批注——“下等州县义仓,限明年三月前整改完毕。整改不力者,知县革职。医馆大夫不足,着太医院派医学生赴各州轮训。女学入学率低,着各州知府督办,明年秋收前,北方各州女子入学率必须翻倍。”
她合上奏报,翻开下一本。是苏问呈上的水部报告。黄河大堤合龙后,苏问没有回京,沿黄河继续勘察上游。她在报告中写道——“臣查黄河上游,发现河套地区水土流失严重。泥沙下泄,淤积下游河道。若不治理上游,大堤虽固,数十年后仍会淤塞。臣请设‘黄河上游水土治理司’,专管河套地区植树造林、固土保墒。”
墨千离批了“准”字。她继续往下翻。第三本是赵德柱呈上的义仓总账。赵德柱调京后,用了一个月,把全国各州义仓的账目全部清理了一遍。他在总账中写道——“全国义仓共计一千二百所,存粮总数八百万石。其中上等义仓四百所,中等义仓五百所,下等义仓三百所。臣请将下等义仓列入明镜司重点督查,每季核查一次。另请将义仓大使考成与义仓存粮挂钩,存粮不足者,考成下等。”
墨千离批了“准”字。她翻到第四本。是吴济仁的信。吴济仁在信中说——“陛下南巡后,淮安府增拨了医馆补贴。城南医馆添了药柜、药碾、病床。如今每日可看诊三十人。草民收了两个药童,一个孤女,一个乞儿。孤女聪明,认药极快。乞儿识字不多,但手脚勤快。草民教他们认药、抓药、煎药。将来他们出师,也能开医馆。一个医馆变三个。三个变九个。陛下说的‘一万个大夫’,草民不敢保证,但草民保证——淮安城南,不会再有人病死没人管。”
墨千离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她提笔,在信尾批了四个字——“朕等着你。”
她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十月末的京城,秋意已深。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看着那棵树,想起南巡路上看到的一切。黄河大堤上,农人烧秸秆的青烟。陈留义仓里,金灿灿的粟米。淮安城南,吴济仁的药柜。松江女学,阿蘅亮亮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像一串珠子。每一颗都是一件事,一个人,一个村,一个县。串起来,就是大周。
她转身坐回案前。案上还有最后一本奏折。是内阁呈上的“永安元年岁入岁出总账”。苏问在总账开头写道——“永安元年,大周国库岁入三千一百万两,岁出两千四百万两,结余七百万两。岁入较去年增加一千一百万两。其中盐铁增收五百万两,关税增收三百万两,抄没五姓七望及杜衡等人家产增收三百万两。岁出中,军费占四成,水利占两成,官俸占一成半,教育占一成,医馆义仓占一成,皇室用度占半成。”
墨千离注意到“皇室用度”四个字后面的数字——十五万两。她登基后,将皇室用度从先帝时的五十万两砍到了十五万两。裁撤内廷冗余太监宫女三千人,减省宫中宴席、赏赐、修缮。她自己的龙袍只有三套,换着穿。她每餐只四菜一汤,和内阁大学士一样。苏问在总账末尾写道——“臣查前朝历代皇室用度,大周为最俭。陛下自奉甚薄,而厚待臣民。此乃社稷之福。”
墨千离将总账合上,放在案边。她站起身,对沈青瓷道:“传旨。今年结余的七百万两,一半拨给北庭都护府修边关学堂,一半拨给各州义仓购粮。皇室用度,再减五万两。朕用不了那么多。”
沈青瓷提笔记下。她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您登基一年,南巡两月,批了上万本折子。臣从未见您添过一件新衣,换过一套新餐具。您的龙袍袖口已经磨了边。尚衣局问,要不要做两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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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千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磨了边。她伸手摸了摸,布面起了毛。她想起冷宫里的那件旧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乳母用碎布补了一层。补丁摞补丁。她穿了十年。现在她穿着龙袍,袖口磨了边,但没破。还能穿。
“不用做。补一补就行。让尚衣局把磨边的地方翻个面,缝上。还能穿一年。”
沈青瓷低头应下。墨千离坐回案前,翻开新一本奏折。窗外,秋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御书房里,灯亮着。她批折子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案头堆着南巡带回的卷宗,义仓账目、医馆名册、女学名录、河工图册。每一本都写着百姓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她批得很快,每一个字都简洁。准、驳、查、缓。没有废话。
她批到深夜。沈青瓷端来夜宵——一碗粥,一碟咸菜。墨千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她想起冷宫里那口破锅。乳母用那口锅熬粥。粥很稀,但暖。她喝完了粥,将碗放在案上。那只碗是御用的青瓷碗,细腻光滑。但她想起的,是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青瓷。”
“陛下。”
“长乐宫架子上那只碗,明天拿来。朕用那只碗吃饭。”
沈青瓷愣了一下。“陛下,那只碗有缺口……”
“有缺口,能盛饭。”墨千离的声音很平,“朕用那只碗吃饭,就不会忘了——冷宫里,有人连缺口碗都没有。”
沈青瓷低头应下。墨千离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皇城一片寂静。远处的长乐宫,母亲住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她知道母亲在等她。每天晚上,母亲都会让老嬷嬷把灯留着,等她来。她有时去,有时太忙去不了。但灯一直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长乐宫走去。夜风很凉,吹动她的衣袍。她走得很快,脚步在宫道上回响。长乐宫的灯在远处亮着,像一只眼睛。一只看着她的眼睛。她走进长乐宫,推开正殿的门。沈氏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只木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千离。”
“母后,女儿来了。”
十月十五,墨千离回到京城。南巡历时两个月,走了黄河大堤、义仓、医馆、女学。她没有大张旗鼓,沿途各州官员大多不知道皇帝来过。但明镜司的御史们知道。他们一路暗中跟随,将墨千离看过的每一处、问过的每一句话、查过的每一本账,全部记录在案。等她回京时,明镜司的奏报已经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