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开封府。陈留县义仓。
墨千离巡完黄河大堤后没有回京，沿汴河往东南走，到了陈留。陈留是开封府属县，人口不多，但土地肥沃，是中原粮仓。今年秋收刚过，陈留义仓收了第一批粮。墨千离想看看，她下旨设立的义仓，到底有没有落地。
陈留义仓设在县城东门外，紧挨着漕运码头。仓城占地三亩，四座粮仓并排，每座可囤粮五千石。仓城四周有围墙，墙头设更楼，更楼上挂着铜锣，遇到火警盗警就敲锣。仓城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写着“丰年收粮”，右边写着“荒年放粮”。牌子是新的，字是新刻的，漆是新刷的。但墨千离注意到，牌子上的“荒年放粮”四个字，漆色比左边浅一些。她伸手摸了摸，漆面平整，但边缘有些毛糙——那是油漆未干时被人摸过。有人比她先来看过。
“苏问。”
“臣在。”
“陈留义仓大使叫什么？”
苏问翻了翻随身带的册子。“回陛下，陈留义仓大使叫赵德柱。原是县学教谕，今年考成上等，调任义仓大使。此人寒门出身，永安十二年进士，在陈留做了八年教谕，口碑不错。”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走进仓城，没有亮明身份，只说自己是“京城来的户部主事”。赵德柱迎出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看就是常在日头底下走的人。他领着墨千离在仓城里转了一圈，指着粮仓说——“陛下——不，大人请看。四座仓，已收粮一万八千石。陈留全县人口一万两千户，按每户每年留粮五石算，义仓存粮够全县吃三个月。若遇灾荒，可支撑到朝廷赈灾粮运到。”
墨千离走到粮仓门口，探头往里看。粮仓里堆着新收的粟米，金灿灿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她伸手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粟米饱满，干燥，没有霉味。她又走到第二座仓、第三座仓、第四座仓，逐一查看。每一座仓的粮食都码得整整齐齐，仓底垫了防潮的石灰层，仓壁挂了通风的竹筒。
“赵大使。”
“大人请讲。”
“义仓收粮，是怎么收的？”
赵德柱领着墨千离走到仓城门口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账册、算盘、笔墨。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收粮的规矩——“丰年每亩收粮一升。歉年减半。灾年全免。收粮时由乡老监督，过秤公平。收粮后张榜公示，每户交粮数目，人人可查。”
墨千离看了看红纸，又翻了翻账册。账册上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有乡老画押。账目清晰，笔笔可查。她合上账册，问赵德柱：“义仓放粮，是怎么放的？”
“回大人，放粮规矩贴在那边。”赵德柱指了指另一面墙。墙上贴着放粮的规矩——“荒年放粮，每人每日一升。孕妇、老人、幼儿加半升。放粮时由里正带队，按户领取，不许冒领、不许代领、不许囤积。放粮账目同样张榜公示。”
墨千离看着那两张红纸。收粮、放粮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漏洞。她转头看向赵德柱。“赵大使，你是教谕出身，管义仓，学得快。”
赵德柱憨厚地笑了笑。“回大人，下官在陈留做了八年教谕，全县一万两千户，下官户户都走过。谁家穷、谁家富、谁家有孤寡老人、谁家有孕妇幼儿，下官心里有本账。义仓收粮放粮，得让最需要的人拿到粮。下官不敢说做得多好，但陈留县今年秋收后，没有一户饿肚子。”
墨千离看着他。这个四十来岁的寒门教谕，面皮黝黑，袖口磨边，但眼神干净。他在陈留做了八年教谕，走遍了一万两千户。他知道谁家需要粮，谁家不需要。他把义仓管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的是皇帝。他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
“赵德柱。”
“下官在。”
“你不是下官了。”墨千离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牌子是铜制的，上面刻着“明镜司”三个字。“朕——本官是明镜司的人。奉旨查各州义仓。陈留义仓，列为上等。赵德柱，即日调京，任大周义仓总大使。总管全国各州义仓。”
赵德柱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块铜牌，又看了看墨千离的脸。然后他跪了下来。“臣……臣赵德柱，叩谢天恩。”
“起来。”墨千离将他扶起。“你在陈留八年，走了一万两千户。朕在京城的御书房里，看了一万两千本折子。但折子上写的，不一定真。今日朕亲眼看到了——陈留义仓，粮是真的，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赵德柱，大周需要你这样的人。去京城，替朕看着天下的义仓。”
赵德柱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墨千离走出陈留义仓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照在粮仓的瓦顶上，金光一片。她站在仓城门口，回望那四座粮仓。仓门关着，但仓里的粮食在。粮食在，荒年就不怕。她想起冷宫里那些年。母亲用那只缺了口的碗，从井里舀水。水很凉，但能喝。如果那时候有一口粮，母亲就不会瘦成那样。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义仓，冷宫里的日子，也许没那么苦。
她收回目光，朝码头走去。汴河上，运粮的漕船来来往往。船工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搬下来，运进义仓。她看着那些船工，看着那些粮食，忽然想起赵德柱说的那句话——“陈留县今年秋收后，没有一户饿肚子。”
她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汴河，卷起水面的波纹。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一口粮，一条命。义仓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它在，人心就在。”
她转身上船。船帆升起，顺流而下。汴河两岸，田野村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陈留义仓的那四座粮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仓顶的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像四颗不灭的星。
九月二十，开封府。陈留县义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