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京城南城。朱雀大街西侧的一条小巷口。

巷子不深，走到底是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一丈见方，门板是新漆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明月针线”。字是沈青瓷找人写的，墨千离亲自改了一个字——原本写的是“明月绣坊”，她提笔把“绣坊”划掉，改成了“针线”。她说——“卖针线、帕子、胭脂、头绳。小本买卖，踏实过日子。”

铺子后面带一间小院。院中一口井，一棵石榴树，两间正房。一间住人，一间做库房。明月搬进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拎着一只旧包袱，从宫里走出来。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一只铜管、一片干饼，还有她攒了十九年的月钱——不多，但够租这间铺面、进第一批货。

她推开铺面的门板，站在柜台后面。柜台是沈青瓷帮她打的，松木，刷了清漆，简朴但结实。柜台上摆着几只竹编的笸箩，里面放着针、线、顶针、剪子、尺子、各色碎布头。墙上挂着几方帕子，是她自己绣的，花样简单——兰草、竹子、梅花、并蒂莲。她不绣龙凤，不绣富贵牡丹。她绣的东西，都是她在浣衣局和贵妃宫里看惯了的花样。洗衣服的宫女们喜欢这样的帕子——便宜，耐用，好看。

开张那天，她没有放鞭炮，没有摆花篮。她只是把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客人来。第一个客人是个住在巷子里的老妇，来买针。老妇挑了三根针，付了六文钱。明月接过钱，放进钱匣里。钱匣是只旧木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好好过日子。”那是她自己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媳妇，来买帕子。挑了一方绣兰草的，付了二十文。第三个客人是个小姑娘，来买头绳。挑了两根红的，付了四文。一整天下来，赚了三十文。不多，但够买米、买菜。明月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好，放进钱匣。她合上匣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铺面外面的巷子。夕阳从巷口照进来，将铺面的青砖地面染成暖黄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那个冬夜，她蜷在冷宫墙根下，三天没吃饭。墨千离掰了半块饼给她。那半块饼，她吃了三天。每一口都嚼得很慢，舍不得咽。现在她坐在自己的铺子里，钱匣里有三十文钱。她可以买很多饼。但她还是留着那片干饼。硬邦邦的，碎成几块，用布包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会掰一小块下来，含在嘴里。饼没味道了，但她含着它，就觉得那个冬夜不冷了。

她从柜台下取出那片干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硬的。碎的。但她笑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铺子开张第五天。

明月正蹲在地上整理布头，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素色常服，头发用玉簪绾着，腰间挂着那只银镯子。墨千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陛下。”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叫陛下。今日朕微服出来，你叫朕……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