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贡院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有考生亲自来看榜的，有家人代看的，有仆从挤在前排占位置的，有卖蒸饼热茶的小贩穿梭其间。长街两侧的酒楼茶馆全部爆满，二楼的窗子一扇扇推开，探出无数颗脑袋。连对面的屋顶上都蹲着人，远远地朝贡院门口张望。

辰时正刻，贡院大门打开。礼部官员捧着金榜走出来，在鼓乐声中将榜文贴在贡院门前的照壁上。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又被禁军拦住。喊声、哭声、笑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陈素心站在人群最末。她没有往前挤。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手里攥着考篮的提手，提手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她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扎着双丫髻，是松江女学今年新来的学妹，专程陪她来看榜。

“陈姐姐，你不往前挤挤？”小姑娘急得直跺脚。

陈素心摇了摇头。“挤不进去。等会儿人散了再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考篮的手在微微发颤。她考完试后没有回松江，留在京城等榜。一个月来，她住在城南一间最便宜的客栈里，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钱来买墨。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算学卷答得不错，律法卷有几道题拿不准，策论卷她写了三千字，题目是《论大周女官制度之必要》。她把自己在女学七年学到的东西全写进去了。但阅卷的是谁？会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压分？她不知道。

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喊：“陈素心！陈素心中了！第三名！”

陈素心愣住了。她没动。旁边的小姑娘尖叫起来：“陈姐姐！是你！第三名！你中了！”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有人让开一条路，有人推着她往前。陈素心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走到榜前。她抬起头，看着金榜上自己的名字——“陈素心，松江府，女科第三名。”

她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她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走进松江女学的大门。那年她十五岁，父亲是个穷秀才，母亲早逝。父亲说——“女子读书有什么用？”但她坚持要去。她每天走十里路去女学，风雨无阻。女学的先生教她识字、算数、读律法。先生告诉她——“你学的东西，将来能安身立命，能替人讨公道。”她当时不懂什么叫“替人讨公道”。现在她站在金榜前，忽然懂了。

她没有哭。她转过身，朝皇城方向深深福了一礼。

同一时刻，御书房。

墨千离正在批阅奏折，沈青瓷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名单。“陛下，女科录取名单出来了。全国共录取进士一百二十人，其中女子四十七人。京城贡院录取进士三十人，女子十二人。前三名中，女子占了两席——第三名陈素心，松江府；第七名周慧娘，江南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