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核实崔衍给的名单用了七天。
第八天一早,老头拄着拐杖走进书房,把一张纸条放在案上。墨千离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西北边军副将孔庆的详细履历:驻守平谷口以西二百里的鹤鸣关,手下三千守军,掌管关隘粮草调配和烽火台调度。三年前开始与北燕慕容家通信,传递边军布防图和换防时间表。秦归在纸条末尾加了一行字:“此人好赌,每月必去关外镇上的赌坊。赌坊是慕容家的暗产。”
墨千离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一个守关副将,好赌,每月出关去赌坊。赌坊是慕容家的。这人不仅通敌,还在敌人的地盘上赌钱。她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密信,让他以检阅边军防务的名义去鹤鸣关走一趟,当面把孔庆控制住。信里附了孔庆的罪证和调动方案,让赵崇山带火器营一个班随行。
信送出之后她坐在书房里等消息。等消息的间隙她翻开了宋明远刚送来的户部月报。去年一年的盐税比前年增长了两成,卢家私盐被查抄之后市场上的盐价回落了,百姓买盐的负担轻了。田赋收入基本持平,但商税增长了三成,主要是江南和蜀中的贸易量在增加。国库存银比去年多了四成,够支撑今年的军费和火器坊扩产。
墨千离把月报看完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国库充盈了,火器坊扩产有了底气。六部新举子的实习期快满了,宋明远前几天递了考核结果,留用率在八成以上。周算在工部参与了新官道预算编制,陆秉批了“可堪大用”四个字。柳如是在户部跟宋明远做田亩清册,宋明远在考核评语里写“算法精熟,建议专管清册房”。陈素在刑部跟着老吏整理旧案卷宗,林婉在大理寺旁听审案并撰写判词摘要,两人的评语都是“勤勉有加,可留用”。
这些消息一件一件堆在案头,像春天里往土里埋的种子,开始冒出芽来了。墨千离把月报收进暗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她正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沈铁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的军报。
“殿下,赵将军的回信。”
墨千离拆开军报。赵崇山的字迹工整,写得比上次更细:他已带火器营一个班抵达鹤鸣关,以检阅防务为名召集了关内所有将领。孔庆到场之后被当场拿下,搜出随身携带的密信一封,是准备发往北燕慕容家的。赵崇山在信末写了一句:“孔庆供认,鹤鸣关的粮草调拨图已经发出去两批了。好在关隘本身没有失守的风险,但粮道的弱点已经被北燕掌握了。”
墨千离把军报放在案上。粮道弱点被北燕掌握,这是麻烦事。如果北燕下次进攻的时候集中兵力打鹤鸣关的粮道,赵崇山那边就要分兵去救。她提笔给赵崇山写回信:第一,孔庆押送京城,由东宫亲自审问;第二,鹤鸣关粮道立即改道,不走原来的路线,另辟一条新路从北面的平谷口绕行;第三,在鹤鸣关增设一座烽火台,专盯粮道方向。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六国地图前面。她在鹤鸣关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在北燕慕容家的方向画了一道线。孔庆这条线断了,北燕在西北边军的最后一个暗桩被拔掉了。从今往后北燕想摸大晋边军的底,只能靠探马和细作零散地刺探,摸不到完整的布防图了。
她转身坐回案前,把今天的折子批完。傍晚的时候安澜端了一碗汤进来,是莲藕排骨汤。墨千离接过喝了一口,安澜在旁边坐下来,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沈砚之的线报。三岔河的船只记录已经满一个月了,规律摸出来了。每月的初五和二十,固定有一条乌篷船从三岔河北岸出发往南走,船上只有三个船夫,但船身吃水比正常货船深一截。沈砚之的人跟了那条船一次,发现它到南越边境之后不靠岸,在河心停一炷香,有一艘小舢板从岸边划过来接货,然后各自分开。”
墨千离把纸条看了两遍。每月两次,初五和二十,乌篷船从三岔河北岸出发,到南越边境河心交接。这条规律清晰到几乎可以精准打击。她问安澜:“沈砚之的人有没有摸清那条乌篷船属于谁?”
安澜摇了摇头:“船没有记号,船夫也不说话。但沈砚之的人注意到船每次出发之前,岸上有个人会朝船挥一面旗。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绣了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墨千离想了一下。黑色旗子,绣了东西。她对安澜说:“让沈砚之的人下次带一面铜镜去,远远地照一下旗子。看不清绣的什么不要紧,先把旗子的尺寸和颜色记下来。如果旗面上有金线,就可能是北燕慕容家的信物。”
安澜应了,站起来走了。墨千离把汤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着。三岔河的暗线摸清了规律,鹤鸣关的暗桩拔掉了,崔衍的第三张底牌翻在了桌面上。北燕在大晋内部的三条通道——刘全的宫中线、孔庆的边军线、三岔河的南越线——现在两条已经断了,第三条也快了。
她站在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气,然后转身坐回案前。案上还有一摞折子等着她批,安澜的针法训练计划要更新,玉瑶的识字进度要检查,火器坊的新坊这个月要开工了。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在往前走。她翻开折子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干活。窗外春风入户,吹得案上那面蝴蝶旗轻轻飘动,金银双色的翅膀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秦归核实崔衍给的名单用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