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把旧军器监旁边的一块空地也圈了进来，新盖了两排工棚，一排做铸造，一排做装配。铁匠从原来的七个人增加到二十三个，又招了十几个学徒专门磨弹簧片和校火铳准星。精钢从嘉州陈记按月运来，每月五十片弹簧钢和三五百斤甲片钢，堆在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火药坊单独隔了一道防火墙，周师傅亲自管着配方和工序，每一批火药出坊之前都要试爆三发，合格了才装箱。

墨千离隔三差五就去火器坊看进度。这天她带着安澜和玉瑶一起去的。安澜想看火铳的击发装置怎么装，玉瑶想看神机炮开火。墨千离让周师傅安排了一场试射。靶场上竖了五排厚木板，每排间距五十步。周师傅装了六支连发火铳和两门神机炮，先试火铳。六支火铳轮番连射三轮，把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木板打成了筛子。然后神机炮开火，一炮轰在第三排木板正中间，厚木板碎成十几块，碎片飞出去打在后面的土墙上嵌进去半寸。

玉瑶站在安全线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炮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蹦了一步，踩到了安澜的脚。安澜没理她，正盯着神机炮的炮管看，目光里全是审视。墨千离注意到安澜的反应，低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安澜指了指炮管中段的一处焊缝：“这里。炮管接缝的地方比别处厚，是不是怕炸膛加的补强？”

周师傅在旁边听到了，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这处是炮管最受力的一截，加厚了一层套管。试射的时候如果炸膛，九成炸在这里。”

安澜盯着那处焊缝又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墨千离把她拉到一边，问：“你觉得有问题？”

安澜摇了摇头：“没问题。但我能绣出比这个更准的瞄准线。炮口加一道刻线，射手顺着刻线看出去，打得更准。”

墨千离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周师傅说：“周师傅，让安澜在炮口和前准星之间加一道刻线试试。她眼神好。”

周师傅将信将疑地让安澜在炮口上刻了一道细线。安澜从袖口取出钢针，蹲在炮口前面比了半天，用针尖在炮口内壁刻了一道极细的凹痕。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眯着眼从炮口往瞄准方向看了一眼，又在炮管中段的瞄准具上刻了一道对应的标记。做完之后周师傅重新装药试射，炮弹打出去的落点比之前偏了不到半步——比原设计精准了很多。

周师傅愣了一会儿，然后朝安澜拱了拱手：“姑娘这手功夫，比老夫干了三十年的眼神还准。”

安澜把钢针收回袖中，退到墨千离旁边。玉瑶凑过来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教我”。安澜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玉瑶的手指从袖口上掰开了。

当天下午，墨千离在火器坊里和周师傅定了明年的生产计划。第一批连发火铳已经装备了赵崇山的边军火器营，第二批三十支下个月出厂，拨给西面边军。神机炮增加到六门，两门送边军，四门留在京城拱卫。火药产量翻倍，除了供给火器之外还要留出一部分做震地雷和爆破筒。周师傅还把安澜改良的瞄准刻线用在了新造的炮管上，以后出坊的每一门神机炮都带这道刻线。

回东宫的路上，墨千离坐在马车里翻看火器坊的产量报表。安澜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新针在袖口的布面上练习刻线。玉瑶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看见卖糖葫芦的老汉，喊了一声“停车”。墨千离让车夫停下来，给玉瑶和安澜各买了一串。玉瑶举着糖葫芦坐在车辕上吃，糖渣粘在嘴角。安澜坐在车厢里，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还在练习刻线，两不耽误。

墨千离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往东宫拐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群人在看榜。女举子科考的榜文还贴在墙上，围看的人比放榜那日少了些，但仍有三五个人站在榜下指着名字议论。其中一个穿灰袍的老儒生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走了。墨千离看见他摇头的动作，但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更远处的六部衙门方向。那些新来的女举子和寒门举子已经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月了，她们算的账、画的图、抄的案卷已经叠了厚厚一摞在宋明远和陆秉的案头。老儒生摇不摇头，她们都在那里。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墨千离跳下车，安澜和玉瑶跟在后面。赵嬷嬷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三碗姜汤。墨千离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暖的。她站在廊下把姜汤喝完，把碗递给赵嬷嬷，转身走进书房。案上摞着今天的折子，最上面一份是陆秉递上来的新官道预算。她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在页脚批了一行字：“准。另，明算科新举子周算参与此路预算编制，署名附议。”

写完她把折子合上放在待发那一摞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露出青砖地面和枯黄的草皮。柿子树上的最后几个红果子也被赵嬷嬷摘了，做成柿饼挂在廊下晾着。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忙了很多，但忙得踏实。火器坊在量产，六部在换血，边军在加固，女学在扩招，安澜和玉瑶在东宫住下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她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折子。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东宫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赵嬷嬷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地传过来，安澜和玉瑶在隔壁屋里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墨千离在灯下批着折子，觉得这日子虽然忙，但过得有滋有味。

入冬之后，北郊火器坊扩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