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赵元朗的末路

老鸦每天送来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第六天开始有人从后墙翻出去偷买食物,被影卫按住了拖回巷子里;第十四天时后门被从里面敲开了一条缝,递出一只空碗和一封信,信上写着求见太子殿下;老鸦把信留下了,人没放。第十八天夜里,宅子里传出摔砸东西的声响和女人的哭声。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前后门都安静了,连院墙内的呼吸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墨千离把老鸦的每日报告摞在一起翻了一遍,然后抽出那张求见太子的信纸看了看。字迹是赵元朗本人的,和他工部公文上的笔迹一致。信写得很简短,措辞从最初的倨傲到后来的惶恐再到如今的卑微,变化曲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一个人在断粮断水的环境里情绪崩盘的过程。

差不多了。墨千离把信纸放下,对老鸦说,今晚送一壶水和一碗粥进去。别多给,让他知道我们的条件还没变。

那批北燕的使臣还在宅子里,老鸦低声说,一共三个人,从十八号开始就没有动静了。赵元朗摔东西那天晚上,宅子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派影卫连夜在宅子外围的排水暗渠出口蹲守。第四天黎明,暗渠出口的窨井盖被人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爬了出来,裹着一身泥污,手里攥着一只油布包。影卫把人按住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封还没封口的信,收信人写着北燕边军大营,内容是将赵元朗宅中一人的头颅作为投名状,换取北燕接应他出城。

他杀了那个北燕使臣做人头献礼。墨千离听完老鸦的汇报,把脑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杀自己的人表忠心,这人在北燕那边活不了太久的。不过这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

当天傍晚,墨千离带着老鸦和四个影卫来到了甜水巷口。秋日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巷子里光线昏沉,赵元朗私宅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油灯光。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木轴吱呀一声,像久未上油的骨头在呻吟。

赵元朗跪在正厅的地上。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双手缩在袖子里微微发颤。他旁边横着一具用布草草盖住的尸体,尸首的头颅不在原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腥气。宅子里很安静,没有别人的呼吸声——北燕的三个使臣,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还有一个也在断水断粮的困顿中没有撑过最后一夜。赵元朗一个人在这座空宅里守了三天,守着那具尸体和一封没人送出去的信。

墨千离走进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工部官员,声音平静:赵大人。你的信没送出去。北燕的人不会来接你了。

赵元朗抬起头。他看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空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用气声说了句:……晚了。

墨千离蹲下来,和他平视。赵大人,我不杀你。但你得做一件事。把你和北燕之间所有往来信件、交易记录、你在工部做过的所有手脚,全部写下来。写完之后,你可以带着家眷离开京城,到江南去做个平民。你的命换你一家人的生路。

赵元朗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点光。他慢慢直起身体,朝墨千离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案前铺开纸开始写。墨千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笔迹。那支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内容是真的。人在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说的话,往往是最可信的。

赵元朗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时,他搁下笔,把那叠厚厚的手稿双手递给墨千离。墨千离接过来翻了翻——工部的水利预算做了多少手脚、军械采购里虚报了多少数目、哪些关卡的守将是李家和北燕的双面人、北燕在大晋内部还有多少条暗线。整整二十八页纸,把他在北燕情报网上知道的一切全交代了。

墨千离把手稿折好收进衣袋,朝赵元朗点了点头。老鸦带着赵元朗从后门离开了,他将在影卫的监视下带着家眷南迁,余生不得出江南一步。墨千离站在赵家宅子的正厅里,看着晨光从窗棂间一缕缕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照亮了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瓷和翻倒的桌椅。

她弯腰把地上那具尸体上的布重新盖好,然后走出去关上了大门。门扇合拢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然后归于寂静。

甜水巷的事情结束了。北燕在京城的情报网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断点拔除,目前残存的节点应该已经失去了传递情报的功能。赵元朗的手稿里还提到了几处边关的双面人,墨千离准备把这些信息整理之后分别递送给相关的将领——要么换人,要么收编。不管哪种选择,都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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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宫的路上,墨千离在朱雀大街的早市上又遇见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她摸出两文铜钱买了一串,举着边走边吃。深秋的山楂比夏天的酸一些,糖衣厚厚地裹着,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她咬着糖葫芦走过熙熙攘攘的早市,穿过清晨的宫门,回到了东宫的书房。

墨承霄还没去上朝,正在案前看书。见她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她沾了糖屑的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热茶推了过去。墨千离在矮凳上坐下来,把糖葫芦咬完,又喝了两口热茶。茶是茉莉花茶,入口清甜。她把赵元朗的手稿从衣袋里掏出来放在案上,拍了拍封面:这条线断了。下次北燕再派人来,至少得花一两个月重新织网。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墨承霄拿起那叠手稿翻了翻,看到某些条目时眉头微蹙,但整体表情是松的。他合上手稿抬头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那几处边关的双面人?

不急,先把名单交给崔衍,让他逐一核实。核实之后能收编的收编,收不了的就直接拿下,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反向传递风声。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油灯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微弱了,她顺手把它吹灭。赵嬷嬷端了早饭进来,一碟枣泥糕、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墨千离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升上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在晨光里特别明亮。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澄蓝,远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一片云都没有。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低头喝粥。碗沿的瓷壁被晨光照得微温,她端着碗,在这一小片安静的暖意里慢慢吃完了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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