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场细雨过后，陆家寨迎来了立夏。

新落成的议事堂前广场上，《陆家寨发展历程图》的木墙前，每天都有寨民驻足观看。老人们指着“流民围攻”的节点，给孙辈讲述当年的艰险；年轻人则聚在“政务学堂一期结业”和“白狼原战后态势”的区域，讨论着未来的可能。

寨子里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安稳的节奏。匠作营的炉火昼夜不息，新垦的梯田泛着浅绿，学堂里书声琅琅，医馆前不再排着长队。就连寨墙上巡逻的守备队员，步伐也显得从容了许多。

但陆弘知道，这种从容是脆弱的。

五月初三，清晨。

灰岩几乎是冲进议事堂的，手里攥着一卷潮湿的羊皮纸，脸色发白：“寨主！西线急报！”

正在审阅《司曹科暂行规定》草案的陆弘抬起头，看到灰岩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预感。他放下笔：“慢慢说。”

“韩家动手了。”灰岩喘着粗气，将羊皮纸展开在案头，“三日前，韩家以‘追剿流寇，维护商路’为名，从江阳大营调集了一支约一千五百人的先锋兵团，由韩冲的侄子韩猛率领，正沿沧澜江支流北岸快速行军。根据他们携带的辎重和攻城器械判断……目标就是我们！”

陆弘没有立即去看羊皮纸，而是先问：“消息来源？”

“三个渠道相互印证。”灰岩迅速回答，“我们安插在江阳城铁匠铺的眼线，看到韩家紧急调运了大量箭矢和粮草；下游‘芦苇荡’渔村的联络点，亲眼目睹韩家船队搭载士兵北上；还有……我们在韩家军中的暗桩，冒死传回了韩猛的进军路线图。”

陆弘这才仔细审视羊皮纸上的情报。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敌军约一千五百人，其中重步兵八百，轻步兵四百，弓箭手两百，骑兵一百。主将韩猛，二十七岁，韩冲侄儿，性格暴烈但勇武，曾参与剿灭黑风寨的战斗，有野战经验。随军携带云梯十二架，撞车两辆，小型投石机四台。

“一千五对两百常备军。”陆弘轻声自语，“兵力七倍有余，装备齐全，还有攻城器械。韩冲这是下了血本，要一举拔掉我们这根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三江平原地图前。手指从江阳城向北移动，沿着沧澜江支流的北岸划过，最终停在标有“陆家寨”的红点上。

“从江阳到这里，正常行军需要五日。”陆弘计算着，“今天是初三，他们三日前出发，那么最快初六傍晚，最迟初七中午，先锋就会抵达我们外围。”

灰岩咽了口唾沫：“寨主，我们……”

“敲警钟，召集核心层。”陆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同时，启动一级战备预案。所有在外耕作、采矿人员立即撤回寨内；匠作营停止一切民用生产，全力赶制弩箭和维修军械；统筹司开始清点所有存粮、箭矢、药品；守备队全员上墙，快速反应营进入待命状态。”

“是！”灰岩转身就要跑。

“等等。”陆弘叫住他，“告诉孙福，情报组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暗桩和联络点进入静默，只保留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渠道。另外，派人去通知黑石、鹰眼他们，让他们安抚好归附的流民和新寨民，这个时候，内部不能乱。”

“明白！”

灰岩跑出议事堂后不久，低沉而急促的警钟声便在寨子上空响起。

“咚——咚——咚——”

不是演练时那种有节奏的钟声，而是连续不断的、紧迫的敲击。寨民们听到这钟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最高级别的战争警报。

田野里，农人丢下锄头就往寨子里跑；匠作营里，工匠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按预案转移工具和材料；学堂里，先生们迅速组织学童有序撤离；街道上，守备队员飞奔着奔向各自的岗位。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经过多次演练和实际战火的考验，寨民们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他们按照平时训练的那样，先回家带上最重要的物品（通常是身份木牌、少量干粮和水），然后按所属坊队到指定地点集合，等待进一步指令。

柳明漪正在统筹司核对春播数据，听到钟声，她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迅速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归档，锁进铁柜。她对身旁的助手说：“按一级预案执行。你带人去仓库，配合守备队清点所有战略物资。我去寨主那里。”

沈元舟正在讲武堂给二期学员讲解阵地防御的要点。钟声响起时，他停下了话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下课。”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有学员，按战时编组，到各自指定岗位报到。记住，你们学的不是纸上谈兵，现在是检验的时候了。”

他大步走出讲堂，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赵小五——这位在多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年轻军官，如今已是快速反应营的副营正。

“沈教头！”赵小五行礼，“快速反应营全员一百二十人已集结完毕，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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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沈元舟边走边说，“派两个小队前出侦察，摸清韩家军的准确位置和行军速度。记住，不要接战，以观察为主。”

“是！”

当陆弘、柳明漪、沈元舟三人在议事堂重新聚首时，距离警钟敲响不过一刻钟。

“都知道了？”陆弘开门见山。

柳明漪点头，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数据放在桌上：“常备军两百人，其中守备队一百二十人，快速反应营一百人（实际在寨内八十人）。可动员的民兵约四百人，但训练程度参差不齐。寨墙防御工事完善，弩机车二十台，轻型弩车四十架，箭矢库存约三万支，可支撑高强度防御战十日。粮食储备充足，够全寨一千三百人食用三个月。”

沈元舟补充道：“寨墙的棱角和箭塔都按最新标准加固过，防御力比上次流民围攻时强了三倍不止。但问题是，韩家军不是流民，他们有正规的攻城器械和经验。如果硬碰硬地守寨，我们守得住，但伤亡会很大，而且会被困死——他们可以围而不攻，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