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李石头示意赵小虎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弓身潜行,借枯草与岩石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灌木丛。他在五步外停住,蹲下身,仔细观察:凹陷面积约六尺见方,中央雪层明显比周围薄,且表面有细微的枝状裂纹——这是雪层下有空隙的典型特征。更可疑的是,凹陷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印记,像是靴跟拖拽留下的。
李石头招手,赵小虎猫腰跟来。两人在灌木丛后蹲下,李石头用短刀刀尖轻轻拨开表层雪。下面露出枯黄的草茎与断裂的细枝,再往下拨,竟是半塌的窝棚顶!棚顶用树枝搭成框架,上面盖着破旧的兽皮与茅草,已被积雪压得变形。
“是猎户的旧窝棚。”李石头低声道,声音几乎贴耳传来,“但雪陷痕迹很新——你看这断枝茬口,还是淡黄色,没被风雪磨旧。最近有人来过,而且离开不久,雪还没完全重新覆盖。”
他示意赵小虎在外把风,自己用刀小心拨开窝棚入口——那是个用树枝和破皮子搭成的矮门,已歪斜半倒。棚内空间狭小,勉强容三四个人蜷缩。李石头钻进去,棚内昏暗,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与霉味的气息扑鼻而来。
地面铺着干草,草层有明显躺卧压痕,不止一处。李石头伸手摸了摸草叶,指尖传来微弱余温——在这严寒中,这点温度足以说明人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他在角落发现几处脚印,虽被故意用草叶扫乱,但依稀能辨出靴底花纹:深而规整的横纹,前掌与后跟磨损程度不同。
“不是普通猎户的皮靴,也不是流民的草鞋。”李石头钻出窝棚,面色凝重,“靴纹规整,像是制式军靴,但磨损严重,且大小不一——这双约八寸,那双却近九寸,不像统一配发。更像是长期在山地活动的私人武装,或是某个势力自行置办的装备。”
赵小虎紧张地握紧木矛:“会不会是秦军的侦察兵?或是慕容家的人?”
“先别慌。”李石头继续检查,在草堆旁发现一小片暗红污渍,约巴掌大,渗入干草深处。他沾了点闻了闻,血腥味已淡,但仍可辨出是人血——兽血腥膻,人血则带铁锈味。“一人受伤,在此处理过伤口。血迹未彻底清理,要么是匆忙,要么是觉得这偏僻地方不会有人来。”
他又在角落找到一片巴掌大的粗布,灰蓝色,边缘有撕扯痕迹,质地厚实。“至少两人,可能三人,在此过夜或临时歇脚。一人受伤,用这布包扎过。天亮前离开,走时试图掩饰痕迹,但做得粗糙。”
赵小虎喉结滚动:“要……要跟上去看看吗?顺着脚印?”
“不。”李石头果断摇头,“我们任务是测绘与侦察,不是追踪。对方人数可能多于我们,且有伤者必警惕性更高,贸然追踪可能反被伏击。把这里的情况详细记录,回去汇报,让寨子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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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窝棚位置、脚印特征、血迹大小与颜色、遗留粗布质地等一一记下,并在草图上精确标注方位。李石头还用麻绳测量了窝棚到溪边、到主要道路的距离,估算可能的撤离方向。完成这片区域的测绘后,他们继续向东,又发现了一处可容十人藏身的天然岩洞、一条野兽踩出并偶有人类足迹重叠的小径、以及几处适合埋设绊索或陷坑的位置。
申时前,两人返回集合点。其他小组也已陆续归来,个个冻得面颊通红,但眼睛发亮。王铁柱正听取第三组的汇报——他们在西边山脊发现新鲜马蹄印,约五六骑,方向朝西北;第四组在北谷遭遇狼群,约七八头,及时避开未起冲突;第五组则找到了一处从岩缝渗出的山泉,水质清甜。
轮到赵小虎与李石头时,两人将窝棚发现详细汇报,并呈上草图。王铁柱听完,原本松弛的神情骤然绷紧。
“带我去看。”他只说了四个字。
一行人重返窝棚处。王铁柱不让学员靠近,自己独自上前,先在外围缓行一圈,观察整体环境,然后才进入窝棚区域。他检查得比李石头更细:不仅看脚印,还趴在地上嗅了嗅泥土气味;不仅看血迹,还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赵小虎看得头皮发麻);不仅看遗留物,还将那片粗布对着光仔细查看纺织纹理。
起身后,王铁柱拍掉手上雪沫,面色严肃:“不是秦军正规侦察队。秦军侦察兵通常三人一组,装备统一,行动干脆,撤退时会彻底清理痕迹,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这些脚印虽故意弄乱,但步幅、深度不一——你看这个,步幅短而深,伤者在左;这个步幅大而浅,扛着重物。说明这些人疲惫或负重不均。”
他走到窝棚西侧,蹲下身拨开一片雪,露出几个更模糊的脚印:“他们离开的方向是西,那边通往黑风山北麓。脚印在百步外上了硬地,就消失了,应该是早有准备,换了鞋或走了石滩。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可能是某个势力派来监视黑风山动向的暗桩,在此临时歇脚,今早接到消息撤离了。”
“监视黑风山?除了秦军和我们,还有谁?”有学员忍不住问。
“慕容家、韩家、三江会,甚至周边其他小山寨,都可能感兴趣。”王铁柱直起身,目光扫过学员们年轻的脸,“黑风山现在就是个火药桶,秦军在运东西,慕容家虎视眈眈,韩家虽败但未必死心,三江会想浑水摸鱼。谁都想看看什么时候炸,怎么炸,自己能不能捞点好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白昼短,申时过半,日头已西斜,寒风更劲。“今天训练提前结束,立刻回寨。路上保持警惕,双人并行,前后间隔十步。刚才发现的马蹄印、窝棚,都说明这片区域不止我们在活动。记住,在野外,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野兽,而是人。”
学员们迅速整队,按来时路线撤回。王铁柱走在队尾,不时回头张望。走了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暗,铅云重新聚拢,寒风卷起地面雪沫,扑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队伍保持沉默,只听见踩雪的咯吱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兵器与行囊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