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营的选址确定后,建设速度惊人。
陈三调动了三百名劳力,分成三班,昼夜施工。基础建设按墨师傅的设计图严格执行:夯实地基,砌筑围墙,搭建工棚,铺设道路,开挖排水沟。溪流边,三架水车同时建造,将来可以为铁匠炉鼓风、为磨盘提供动力。
陆弘每天都会去工地巡视。他不是简单地看进度,而是观察施工组织——材料堆放是否有序,工具取用是否有登记,各工序衔接是否流畅,安全问题是否重视。
第三天,他发现一个问题。
“陈三,那边的木料为什么堆得那么乱?”陆弘指着工地西侧的一堆木材。
陈三看了一眼,解释道:“那是昨天刚运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为什么不设置专门的物料堆放区?分门别类,标识清楚。要用的时候,直接去取,不用翻找。”陆弘说,“还有,我看到有工人徒手搬运重物,很容易受伤。为什么不制作一些简单的搬运工具?比如手推车、撬杠、滑轮组?”
陈三愣住了。他只知道拼命干,从没想过这些细节。
“工地管理也是系统。”陆弘耐心道,“物料流、人流、工具流,都要规划好。乱,就容易出错,出事故,效率低。从今天起,你每天收工前,要召集各班组负责人开短会,总结当天问题,安排第二天工作。会议记录要写下来,贴在工棚里。”
“是!”陈三连忙记下。
陆弘又转了一圈,提出更多改进建议:设置专门的饮水点和厕所,规定工人必须戴简易的头盔(用藤条编制),建立工具损坏登记制度,甚至建议在工地上画白线,标识出安全通道。
这些细节看似琐碎,但积累起来,效果显着。一周后,匠作营工地成了寨子里最有序的地方。物料摆放整齐,工序衔接流畅,工伤事故大幅减少。更重要的是,工人们开始习惯这种有条不紊的工作方式。
“原来干活还能这么干。”一个老木工感慨,“以前在工地上,都是乱糟糟的,你争我抢,经常丢工具、伤手脚。现在好了,什么都清清楚楚。”
陈三把这话告诉陆弘,陆弘只是笑笑。
系统的力量,就在于将混乱转化为秩序,将经验转化为流程,将个人能力转化为集体效能。
就在匠作营建设的同时,人员选拔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公告贴出后,寨子里掀起了一股“工匠热”。原本默默无闻的铁匠、木匠、石匠突然成了香饽饽,连那些只会编筐织席的手艺人,也跃跃欲试。
考核在讲武堂的操场上进行。第一天是理论考核,题目由柳明漪和墨师傅共同拟定。
“第一题:一块铁料长三尺,宽一尺,厚两寸。要把它切成十个相等的方块,每个方块边长应该是多少?”
“第二题:看图识物。这张图上画的是什么工具?用在什么地方?”
“第三题:如果你发现炉火温度不够,铁烧不红,可能是什么原因?至少写出三种。”
……
题目五花八门,有的考计算,有的考常识,有的考逻辑。很多老匠人看着试卷直挠头——他们手艺精湛,但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计算了。
“这不公平!”一个老铁匠嚷嚷,“我打铁三十年,打出的刀能削铁如泥,凭什么因为不会算数就不让我进匠作营?”
负责监考的叶知秋耐心解释:“老师傅,匠作营不是普通的铁匠铺。我们要做的,不是靠经验摸索,是靠数据、靠流程、靠标准化。比如您打刀,今天打出一把好的,明天不一定还能打出一样的。但匠作营的要求是,同一批刀,一百把、一千把,质量都要一样。这就需要测量、计算、记录。”
老铁匠似懂非懂,但还是气哼哼地走了。
理论考核刷掉了近一半的人。剩下的进入实操考核。
铁器坊的考核现场最热闹。十座临时搭建的小炉子燃着炭火,应考者要在两个时辰内,用提供的铁料打制一把小刀。刀形有标准图纸,长七寸,宽一寸,刃要直,脊要正。
墨师傅、叶知秋、还有几个老匠人担任考官。他们不仅看成品,还看过程:火候掌握、锤法技巧、淬火时机、甚至工具摆放是否整齐。
一个年轻人引起了墨师傅的注意。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手法却异常沉稳。烧铁时,他用一根铁条不断测试温度,口中念念有词;锻打时,每锤落点精准,力度均匀;淬火前,他仔细观察刀刃颜色,还用手扇风测试温度。
“你叫什么?”墨师傅走过去问。
年轻人抬头,擦了把汗:“回先生,我叫赵铁柱。原来是黑风山下的铁匠学徒,寨子剿匪后,我就跟着来了。”
“跟谁学的?”
“我爹。不过他去年病死了。”赵铁柱眼神一黯,“他常说,打铁如做人,要正,要稳,要耐得住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