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吕后的回望(二)

后面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有了后来的“人彘”,有了诸刘的凋零。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她不是天生的恶魔,是那个吃人的时代,把她逼成了恶魔,她不那样做,“人彘”可能就是她。如意那杯酒,是她叫人端过去的。刘盈当时就坐在旁边,嘴唇发白,手抖着,可没有拦。她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疼的是儿子心软,恨的也是儿子太软。她替他把路都铺好了,替他把人都杀了,他还是一副受不住的样子。后来他病了,不上朝了,整天喝酒,她去看他他就闭着眼睛不看她。有一回她去未央宫,刘盈背对着门躺着,说了一句母后,儿子累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殿门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停了半息,然后就走了。

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悲凉与委屈。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她稳住了大汉初立的动荡朝局,镇住了那些骄横的开国功臣,压制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刘姓王和异姓诸侯。她让天下百姓在战乱后得以喘息。她守住了高祖打下的江山基业,没有让它二世而亡,这便是无上的功劳。

可所有的功绩,都被那淋漓的鲜血掩盖了。世人只记得她屠戮刘氏,只记得她重用外戚,只记得她乱改祖制。无人念她稳社稷、安天下的苦心,无人懂她作为一个女性在男权社会中挣扎求存的艰难。

她从来不回头看。路是她选的,踩碎了也得走下去。她今日躺在长乐宫这张榻上,连翻身都翻不动了,那些年压下去的东西却自己浮了上来。沛县的院子,爹的笑,吕媭抢梳篦,她追着妹妹骂。嫁了刘邦头一年过年,她包了饺子,他说好吃,一口气吃了两碗。在楚营里那个冬天,太公隔着墙敲三下,她回两下,翁媳俩在黑暗里这么传了一整夜的信号。刘盈出生那晚,窗外下了大雪,她抱着孩子看了一夜,觉得这辈子值了。

“值了。”她轻轻动了动嘴角。

她一生所求,从不是那虚无缥缈的盛世虚名,而是吕氏一族的长久安稳,世代尊荣。 可如今,油尽灯枯,大限将至。她心底却无半分安宁,只剩下无尽的沉郁、焦灼与深深的忌惮。 她心思通透,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

她在世一日,便有一日的无上威压。凭借这十五年积下的权威与铁血手段,她还能死死镇住那些暗流。所有人的顺从,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臣服,而是畏她的铁血,惧她的权柄。他们服的不是吕氏的德行,而是她手中的屠刀。

而她倾尽心血扶持起来的吕氏子弟呢?吕产、吕禄,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却心性浮躁,目光短浅。他们以为这天下已经是吕家的了,整日里只知道骄奢淫逸,攀比排场。不懂权谋制衡,不懂民心为本,更不懂居安思危。至于其他的吕氏子弟,更是酒囊饭袋,无功受禄,横行霸道,早就天怒人怨。

十五年的烈火烹油,早已让吕氏树敌满朝,结怨天下。刘氏恨他们夺宗篡权,功臣恨他们压制排挤,百姓恨他们权贵横行。所有被她暂时压制的矛盾、隐忍的怨气、暗藏的杀机,都如同地壳下的岩浆,只待她身死灯灭,便会尽数喷涌而出,将整个吕氏宗族吞噬殆尽。 这份彻骨的危机感,远比肉体的病痛更让她痛苦。它日夜缠绕着她的残躯,让她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目离世。

她不是贪恋这九五之尊的权位,也不是不舍长乐宫的繁华。她只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吕氏满门的性命,不甘心自己半生的筹谋,终究落得一场空,一场灭族的惨祸。

徐福跪在旁边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见太后闭着眼久久不说话,也不敢动,只把落下来的被角往上掖了掖。吕后睁开眼,那双眼里的光比方才暗了些,却还没有散。她看了看手里那块玉佩,摩挲了一下卧鹿的脊背,然后把玉佩搁在胸口,声音哑哑的问了一句:徐福,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头来留下了什么?

徐福嘴唇颤着,声音哆嗦:太后留下了一个安定的江山,留下了吕氏满门的荣华,天下人……

天下人骂我。吕后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他们骂我毒,骂我篡权,骂我杀宗室。他们说得没错,我做了。可我做了那些事之后,天下确实安稳了十五年。匈奴没打进来,功臣没造反,百姓能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大汉的根基,是我替他们扎实的。

徐福哭着磕头:太后守住了高祖的基业,太后有大功,太后没有错。

吕后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越过徐福,望着殿顶那根雕花的横梁,望了很久。我错没错,她慢慢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没有后悔过。就像那年拿簪子换米一样,该当就当,当完了往下过。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从楚营出来那年起就不后悔了。

她停了一阵子,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声音也更轻了些: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后面的事。吕产吕禄那两个,一个傲一个莽,谁也看不上谁。我在的时候还能摁住他们,我不在了他们非吵翻了不可。外头那些人等着看呢。陈平周勃,两把藏在鞘里的刀,我一闭眼他们就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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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说着咳嗽起来,徐福赶紧端了温热的参汤喂了两口。她咽下去之后摆了摆手,说。参汤的湿痕还留在嘴角,她也不管,就那么躺着,胸口慢慢起伏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北边的刘恒,今年送了什么贡?

徐福愣了一下,答道:回太后,代王今年进的是羊皮五百张和黄芪甘草若干,比往年少了些。送贡的使者说代地今年秋旱,收成歉了些,请太后体谅。

秋旱。吕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什么东西松了松,他一年比一年寒酸,一年比一年恭顺。我从前觉得他蠢,后来觉得他装蠢,如今……如今我也分不清了。可他活着,比那些死了的都难对付。刘如意刘友刘恢那些人,我一把就捏死了。他不一样,他不给我捏他的机会。

她的手在被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抓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要是老天再给我十年的时间,五年……她低声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呜呜地响。殿里的烛火跟着晃了晃,徐福赶紧用手护了一下,火苗又稳住了。吕后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灯油耗尽之前最后那几下闪动。

她攥着手里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刻了四十多年了,边角磨圆了,字迹却还在。她想起那年出嫁前,娘把这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说了句带着它,别丢了。她当真没有丢过。

徐福。

奴婢在。

你去叫他们进来吧。吕产吕禄,都在外头吧。

后面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有了后来的“人彘”,有了诸刘的凋零。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她不是天生的恶魔,是那个吃人的时代,把她逼成了恶魔,她不那样做,“人彘”可能就是她。如意那杯酒,是她叫人端过去的。刘盈当时就坐在旁边,嘴唇发白,手抖着,可没有拦。她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疼的是儿子心软,恨的也是儿子太软。她替他把路都铺好了,替他把人都杀了,他还是一副受不住的样子。后来他病了,不上朝了,整天喝酒,她去看他他就闭着眼睛不看她。有一回她去未央宫,刘盈背对着门躺着,说了一句母后,儿子累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殿门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停了半息,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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