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温诏试心

秋天,长安城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风一吹,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未央宫里的梧桐叶子还带着点青黄。

汉惠帝刘盈天生性子软,心肠也软,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帝王的威严,全是看着母后杀人时留下的惊恐和难过。他整天闷着头不说话,权柄不碰,政务不管,任由母后把朝堂上下的事全揽过去。从百官的任免到藩国的动静,再到生杀予夺的大权,全都由长乐宫深帷后面说了算。

吕后临朝称制,她先是拿高官厚禄哄着功臣集团,把那些跟着高祖打天下的老臣们分化开;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把吕家的子弟塞进朝堂,把南北军、郎中令这些攥着兵权和机要的位置,全换成了自家侄子外甥。对于那些不服她、性子刚的高祖旧部,她暗中清算,该贬的贬,该杀的杀,半点不留情面。几年下来,朝野上下没人敢逆她的意,更没人敢提“非刘氏而王”这茬。

代地隔着千山万水,好几年了,没一封书信结交朝堂,没一句话议论是非。刘恒就安安稳稳待在那片苦寒边地,好像彻底游离于汉室惊心动魄的权争之外。 在吕后看来,这太过安分就是反常,太过无声就是可疑。她半辈子浸在权谋里,看透了人心鬼蜮,从来不信世间有无欲无求的天家子弟。高祖的儿子们,哪个不是从小在权欲的染缸里泡大的?唯独这个代王,无欲无争,清苦自守,像一团看不清摸不透的雾,让人无从下手,也让人没法安心。

这日清早,城门刚开,远远就瞧见一队车马从南边官道上过来。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睛,认出那节旄的制式,慌忙差人去王府报信。

樊然坐在车里,撩开帷幔一角往外瞧。把代地的一点一滴都仔细看在眼里,牢牢记在心里。

王府的大门已经大开,府里的属官和代地的官吏们分列两侧,都换了簇新的官服,整整齐齐站着。张苍站在最前头,须发花白,他是高祖时候的老人了,被吕后赶到代地来当国相。

刘恒从二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樊然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他没穿王袍,身上是一件素色的深衣,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头上簪了根竹簪。他今年才十二岁,身量还没长足,可没有半点儿少年人常见的松松垮垮。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是轻轻一声。

樊然是见过世面的。长安城里的宗室子弟,哪个不是穿金戴银、走起路来恨不得横着?就算装得再谦逊,那眼睛里的傲气藏不住,嘴角的弧度也藏不住。可眼前这个少年,从出门到站定,眼皮始终半垂着,视线落在地面前三尺的地方,连扫他一眼都没有。

张苍领着众官先跪,刘恒随后跪在正中央,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樊然展开诏书,高声宣读。诏书写得委实漂亮,从太后如何思念远藩说起,说到代地苦寒、边患频仍,又说圣心甚是忧念,特赐粮米、锦缎、器物若干,望代王善自珍重、勿负天恩。字字句句温厚体贴。

刘恒始终低着头。宣旨的声音停了,他叩首谢恩,动作干净利落,额头碰在青砖上,轻轻一声。起身的时候,双手接过诏书,举过头顶,然后转交给身后的舍人。按规矩,宣旨之后使者要稍作歇息,由藩王设宴款待,算是全了礼数。樊然被引到偏厅落座,茶水端上来,他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刘恒。

“代王殿下,”樊然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拉家常,“太后娘娘日前跟臣等说话的时候,还念叨来着。说代地这个地方,天寒地冻的,年年刮风,边上的胡人也不消停。殿下您年纪轻轻就守在这儿,着实不容易。娘娘心里头一直挂着呢。”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刘恒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又接着说:“如今天下太平了,中原那几块地方都富庶得很,别的王爷们都住着暖和的府邸,吃着时鲜的菜蔬。就您一个在这么偏远的北边扛着。太后娘娘怕您心里头委屈,这回特意多批了米粮锦缎,让您宽宽心。殿下您自个儿说说,在这边待了这几年,心里头……可有甚么遗憾没有?”

这话问得轻巧,可偏厅里坐着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张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泼出来几滴落在案上。旁边几个代地的属官,面上不动,袖子里头的手指却攥紧了。遗憾?什么叫遗憾?他刘恒,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晋阳城,年年冬天能冻掉耳朵。你要说他心里没遗憾,那是假话。可这话能说吗?说了就是怨望,怨望就是大不敬,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恒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滚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抬眼看向樊然。

“臣,无憾。”他说。

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偏厅里几个属官偷偷吐了一口气,又赶紧憋回去。

刘恒把手搁在膝上,坐姿端端正正,接着往下说:“北边是苦,风大雪大的,冬天出门能冻僵了手。可这地方得有人守着。臣是高祖的儿子,领了代王的封,这差事就是臣的。中原富庶,自有齐王、吴王他们镇着。边疆荒远,总得有人站出来在这儿站着。臣替汉室守这个门,护着这上头的百姓,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一年两年是守,十年八年也是守,臣没觉着有甚么好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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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原本预备着几种反应。要是这少年满脸委屈,他就记一笔“心怀怨望”;要是少年强撑着说场面话,眼角眉梢却藏不住不甘,他就记一笔“伪作恭顺”;要是少年干脆避而不答,他也能记一笔“心怀鬼胎”。可刘恒现在的样子,让他无从下笔。那张脸上什么都找不到,干净得像一张没用过的宣纸。

他不甘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这茶确实粗劣。放下碗,他换了个更亲近些的语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殿下年纪虽轻,可臣早就听说了,殿下读书用功,处事明白。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出身在那儿摆着,若是搁在长安,搁在太后娘娘跟前,以殿下的资质,早晚能入朝参赞,帮着料理朝政,那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如今被困在这边塞上,终日里见的不是风沙就是戍卒,臣想着都觉得可惜。”

这话说得像是掏心窝子,可字字都是刀子。张苍在边上听着,后脊梁上渗出一层薄汗。入朝参赞?帮着料理朝政?这是劝人上进还是给人挖坑?一个藩王,要是让人觉着你惦记着朝堂上的事儿,惦记着中枢的权柄,那就是活腻歪了。高祖去世之后,吕后把持朝政这些年,收拾了多少个“不安分”的宗室?刘友是怎么死的?在邯郸王府里活活饿死的,罪名就是“对太后心怀不满”。刘恢呢?被逼得自缢。梁王、淮阳王,哪个有好下场?

秋天,长安城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风一吹,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未央宫里的梧桐叶子还带着点青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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