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像是从长安城里漫出来的雾,顺着驿道往四面八方飘。风往哪儿吹,它就往哪儿去,遮不住也躲不掉。
淮阳王刘友这人,说好听点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他比刘恒大几岁,是高祖跟一个不知名的妃子生的。淮阳那地方,在颍川一带,说肥不肥,说瘦不瘦,中规中矩的一块地。刘友在那儿当了六年王,六年里没干过什么大事,也没惹过什么大祸,除了嘴碎。
他这人有个毛病:心里存不住话,喝了两口酒,什么话都往外蹦。
赵王如意刚死那阵子,刘友吓得连着半个月没敢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连窗帘都拉上,生怕吕后想起他来。后来他想了个,娶个吕家的姑娘当王妃,这不就安全了吗?
主意是好主意,可他选错了人。
吕后给他指的那个王妃,是吕禄的堂妹,这姑娘打小被吕家惯坏了,骄横起来比她还爹还厉害。刘友本来就对她没感情,娶回来之后,面上应付一下,转头就去宠一个姓窦的姬妾。
那窦姬是个好姑娘,至少刘友觉得好,温柔,懂事,会弹琴,还会给他缝袜子。刘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个整天提心吊胆的王爷。
可这事儿怎么能瞒得过吕王妃?
吕王妃在淮阳王府里安插了十几个眼线,刘友跟窦姬说句悄悄话,当天晚上就有人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吕王妃等了半年,终于抓到了一个大把柄。
那天刘友喝醉了,搂着窦姬在院子里赏月,嘴里嘟囔了一句:吕家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封王?等太后百年之后,老子第一个收拾他们。
这话是不是真的说过,没人知道。也许是说过,也许是被添油加醋传的。反正传到吕后耳朵里,就变成了:淮阳王刘友扬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
吕后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用膳。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召他回来。
刘友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跟窦姬下棋。他手里的棋子一声掉在棋盘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知道回不去了。
到了长安之后,吕后连面都没见他,直接把他关进了燕邸,那是专门用来软禁藩王的馆舍。然后派兵围了院子,四面围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断粮。第一天,刘友把府里存的干果、蜜饯全吃光了。第二天,他把窦姬偷偷给他缝的那袋肉脯拿出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吃,吃到第三天,肉脯没了。第四天,他开始喝水,喝完水肚子胀得难受,可还是饿。
第五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唱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