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张苍又来了。
老头裹着一件厚氅进门,鼻尖冻得通红,袍角上还沾着泥水。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把一卷密报摊在案几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迹,声音急促:
大王,您看看这个,赵王前日在邯郸城南门,用了天子的卤簿出行。卤簿!那是皇帝才配用的仪仗!全副銮驾,黄屋左纛,旌旗蔽日。沿街百姓跪了一地,他坐在车上跟没事人一样。赵相周昌当场就气晕了,被人抬回去。
刘恒没说话,把密报拿起来,慢慢看。
还有这个,张苍又抽出一张,齐王刘襄上个月在边境增兵三千,理由是防备胡寇。可北边哪来的胡寇?分明是冲着吕家的城池去的。吕后已经派使者去责问了,刘襄当着使者的面说
张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他说:本王练兵,关太后什么事?莫非太后觉得,我齐国之兵,连胡人都防不住?这话,跟打吕后的脸有什么区别?
刘恒放下密报,拿起旁边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又放下。
还有呢?他问。
还有,张苍深吸一口气,梁王刘恢,上月纳了第二十七房小妾,婚礼办了三天三夜,花了十几万钱。淮阳王刘友那边,据说跟吕家的王后已经彻底翻脸了,连面都不见。燕王那边。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燕王刘建的儿子,死了。死得蹊跷。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苍看着刘恒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大王,老臣斗胆讲一句。咱们代地偏在北疆,地寒民寡。赵国沃野千里,齐国带甲五万。咱们呢,山地贫瘠兵不满万,将才不过李广一个拿得出手的,阿提拉那胡人到底信不信得过还两说。长此以往不争不抢,万一将来朝局有大变,论功也好重分也好,咱们代国怕是连口汤都捞不着。说不定连立足的巴掌大的地方都剩不下。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大王,咱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啊!您哪怕稍微动一动,遣个使者去联络一下周勃将军,或者跟齐王那边通个气,也好过在这里天天看地图、修水渠、喂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