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未央宫屋顶的琉璃瓦被盖得严严实实,从廊下望出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白。
桂宫院墙根底下的枯草从雪里戳出来几根,风一吹摇摇晃晃。桂宫这名听着雅,其实就是处没人居住的冷宫。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宫里拨过来的丫头太监都是些老弱病残,连送饭的水准都比别处差一截。
薄姬没理会这些。她打发人把地龙烧得旺些,又领着刘恒,把那几间破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扫出来的尘土里,还有前朝留下的碎瓦片。她摸了摸头上,把最后一支银簪拔下来,递给滕公,让他去市集上换了些炭火和糙米。剩下的几枚铜钱,买了满满一车最便宜的竹简,那竹简边角都没打磨,毛刺扎手,价钱才便宜。
“恒儿,往后这儿就是咱娘俩的家,也是你的学堂。”薄姬把竹简在书案上摊开,指头划过那些凸凹不平的字痕,“长安不比河内,规矩大,眼线多。你除了读书,就是静坐。没事,千万别跨出这道院门半步。”
刘恒听话地点点头,爬上那张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椅子。双脚悬在半空,晃悠着。他翻开竹简,是《论语》。河内那三年,这本书他翻得竹片都起了毛,可薄姬要求严得很,不光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把每个字的讲究讲出来。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稚嫩的童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
薄姬坐在旁边补一件旧衣裳。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碎,和念书声混在一起,炭火偶尔爆一个星子。院门关着,门闩横着。外头永巷里有人走路经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远了。
过了几日天放晴了。雪化了又冻,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一声碎了。刘恒折了一根树枝,把树皮剥了,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在院里比划。他见过郡衙的护卫练刀,步子怎么迈,手腕怎么转,他记住了几式,歪歪扭扭地学。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恒正在院里练剑。剑是用树枝削的,没开刃,挥起来带着风声。一招一式,居然有模有样。院门是这时候被人推开的。没敲门,直接推的,门扇撞在墙上咚一声。刘恒的树枝停在半空。
一个穿着光鲜锦袍的内侍,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这人是戚夫人跟前的红人,叫闳孺。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四周,尖着嗓子道:“哟,这就是桂宫?果然清静,清静得都快长蘑菇了。薄娘娘,小皇子,奴才奉戚娘娘命,送赏赐来了。”
身后太监们吭哧吭哧搬进来几匹花里胡哨的绸缎,还有几盒看着就精细的糕点。
薄姬早带着刘恒迎在阶下,躬身行礼:“有劳公公了。”
闳孺没伸手扶,反倒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尘土,皮笑肉不笑地说:“娘娘客气。戚娘娘说了,小皇子刚回长安,怕是过不惯这苦日子。这几匹蜀锦,给娘娘扯几件新衣裳,省得在宫里走动,丢了咱们后宫的脸面。这是如意公子最爱吃的灵鹿酥,御膳房特制的,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如意公子吃不完,戚娘娘说别糟蹋了,让奴才送来给四皇子尝尝鲜。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薄姬身上停了停,又移到刘恒身上。刘恒还握着那根树枝,站在院子当中,脚底下是踩碎了的冰壳。他穿着那件鸦青色棉袍,袖口的补丁还在,洗得颜色更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