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队伍到了长安城外。
刘恒勒马驻足,抬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墙。长安,大汉的都城。他八岁离开京城,被分封到代地,一走就是十五年。上一次他站在这里,还是个少年,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他回来了。
可城门口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跪迎的百官。只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黑压压地站在城门两侧。
为首一个校尉走上前,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末将奉太尉令,在此恭迎代王!”
刘恒扫了一眼那些士兵。盔甲鲜明,刀出鞘,弓上弦。说是迎接,更像是包围。
宋昌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恒没动。他微微侧头,对宋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宋昌,告诉那位校尉,孤是来入继大统的,不是来受审的。”
宋昌策马上前一步,声音像铁一样硬:“代王驾临,尔等刀剑出鞘,是何道理?还不退下!”
校尉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把刀收了回去,弓也垂了下来。
刘恒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缓缓走进了长安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颗钉子,把刘恒和代地彻底隔开了。
长安的街道比代地宽多了,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可刘恒坐在马上,只觉得街面干净得反常。
走了半条街,前面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队兵押着三辆槛车过来,车里塞着戴枷的人,枷上刷着新漆的“吕”字,漆还没干。最前那辆车上的人已经断了气,头垂在车栏外,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
街边有个孩子哭了一声,立刻被人捂住嘴拖进门去。槛车过去,路面留下两道暗红的痕。
“大王,是吕氏的门客。”宋昌压低声音,“听说这些日子,长安城里天天杀。”
刘恒没说话。他盯着最后那辆车,车上的年轻人还活着,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求救,只有茫然,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那人的枷上,“吕”字下面隐隐约约一个字透了出来:刘。
刘恒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没有回头。走出那条街,他才开口:“宋昌,你看见了?”
“臣……看见了。”
“在长安,吕这个字,是拿漆刷上去的。”刘恒说,“今天能刷在刘家人身上,明天就能刷在孤身上。”
宋昌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住进未央宫。
周勃派人来请,说宫室已备,请代王入居。刘恒只回了四个字:“且驻驿馆。”
来传信的使者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
宋昌忍不住了:“大王,为什么不进宫?住进未央宫,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刘恒摇了摇头。“未央宫是周勃的地盘。他今天能让我住进去,明天就能让我出不来。”他看着驿馆的院子,冷冷地说,“孤要住在自己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