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粗糙，裁剪简洁，颜色素朴得不像是使节该有的体面。但跪姿却很端正，标准的土下座，额头贴着手背，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

通译官的声音发颤：“外臣平贞经，奉我王命，特来金陵向大唐皇帝陛下请安。”

李玉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姿态，看着他粗糙的衣料沾染上御书房的青砖灰。他的后颈在阳光的阴影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颧骨高，眼窝深，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一双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鹰，又像老农在看地里的庄稼。

李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来的是另一个国家的使者，高丽的、交趾的，甚至是大食的，他会怎么对待？大概也就是寻常客套几句，赏顿饭，打发了事。

小主，

但倭国不一样。

倭国离得太近，又太远。近到他们的战船可以三天之内抵达江南沿岸，远到他至今摸不准那座岛上的真实棋局。对这个使者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要掂量再三——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一杯茶的功夫。

也许更久。

李玉终于开口了：“你们……想求和？”

通译官赶紧翻译过去。

伏在地上的人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平贞经用生硬的汉话说：“外臣……愿意向您称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品味这个答案的分量。

“称臣？”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们在海上集结了三百七十多艘战船，朕的人都看在眼里。你们的武士磨了好几个月的刀，船舱里装满了粮食和箭矢——然后你们跑过来跟朕说，要称臣？”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跪在地上的平贞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伏得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陛下，”他说，“外臣不敢欺瞒——水师集结，是防交趾人。”

李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明鉴，”平贞经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倭国与交趾，有旧怨。去年交趾的水师劫了我几艘商船，还杀了我不少渔民。集结水师，是防交趾人趁我王新立时发难——绝无冒犯大唐之意。”

李玉听完通译官的翻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倭国使者。窗外的光线从他背后透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落在平贞经的脚边。

“防交趾人？”

李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防交趾人，需要防到高丽那边去？”

平贞经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外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李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平贞经的脸上，“那朕就说明白一点——你们的水师在九州集结之后，有一支分舰队向北航行，取道对马海峡，直抵高丽沿岸。逗留了七天，跟高丽的水师有过三次接触。”

“这些，你们要不要跟朕解释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通译官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敢翻译。

平贞经倒是听懂了一些。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只是伏着身体，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