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北方的狼烟

那上面没有城,没有路,没有关隘,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川和无数条河流的蜿蜒线条。但此刻,在那片空白里,正有数以万计的骑兵在集结、在调动、在磨刀。他们可能已经拔了帐篷,翻身上马,正在朝南走——马蹄踏过的地方,草倒了一片。

李玉伸出手,指尖在那片空白上划过,像在抚摸一头巨兽的脊背。

“你们……等着。”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东西——不是圣旨,不是诏书,是一些零散的数字和名字,像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又过了三天。

张伟再一次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捧着的密报比上次厚了两倍。封口换了三道蜡,还加了一条羊肠绳,系得死紧。

“陛下,暗卫送来的北方草原部落的情报——包括部落数量、骑兵数量、粮草储备,还有几个首领的详细背景。”

李玉接过那叠纸,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像在评估什么。然后才翻开第一页,开始慢慢往下看。

密报写得很详细,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收集来的。上面列出了北方草原上十几个主要部落的名字、人口、骑兵数量、放牧范围和冬天的草场储备。为首的几个——阻卜部、梅古部、塔塔儿部、克烈部——每个都是能拉出几千铁骑的大部落,阻卜部尤其强大,号称控弦之士两万,是草原上最大的势力。还有一个叫“汪古部”的,离南唐边境最近,以前是辽国的附庸,辽灭之后一直没表态。

李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每一行的数字和名字上游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伟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段关于阻卜部骑兵装备的描述上——那上面写着:“阻卜部骑兵,每骑配弓两张、箭五十、弯刀一把、皮甲一领。马匹多为蒙古马,矮小耐寒,善长途奔驰。”

李玉默念了一遍,又翻了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李玉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没有数字,也没有部落名称,只有一句话——“北方部落集结的鼓声,已经敲响。他们正在南下的路上。”

李玉看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他放下密报,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伟:“你说,草原上的人,最怕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没敢答。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问题,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怕死?怕冷?怕饿?草原上的人好像什么都怕过,又好像什么都不怕。

“最怕冬天。”李玉自己回答了,“冬天一来,草没了,牛羊饿死,老人孩子熬不过去。他们每年秋天都要打草、备粮,想着怎么撑过那个漫长的严寒。你知道草原上每年冬天死多少人吗?”

张伟摇头。

“暗卫的密报里说,灾年的时候,一个部落能冻死饿死三四成人口。三四成。你想一想,三四万人里,就有一万多人活不过那个冬天。所以他们才要南下,才要抢——不抢,就得死。”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他们的机会只有一季——夏末到秋初,马肥草长,正好南下抢一把。等北风一起,不缩回去,就得冻死在路上。这是草原上的铁律,谁也逃不掉。”

张伟的喉咙动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急,急的是时间。咱们不急,急的是疆域。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只要守住边境,等秋风一起,他们自然就会退。到时候,他们退得慢了,朕还要追上去啃一口。”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伟脸上:“传令下去,让禁军……开始准备。朕要……让北方草原部落知道,谁才是天下霸主。让他们在进犯之前,就知道这一趟不值得。”

张伟跪下去,额头贴地:“臣领旨。”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李玉预想的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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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内,整个金陵城都开始流传一条消息——北方草原部落要南下了,朝廷已经开始准备迎战。茶楼里说书的醒木一拍,讲的是当年汉武帝北击匈奴的故事,说到封狼居胥那一段,满堂喝彩;街头巷尾,卖菜的老汉一边剥豆子一边跟邻居嘀咕:“听说草原上那些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表弟在兵部当差,说禁军已经开始点验甲械了。”

金陵城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少了些,偶尔有几条船飘过去,船上的歌声也不似往日那般悠长。

但御书房里的李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那份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阻卜部首领铁木尔,今年四十六岁,曾率部击退辽国三次征讨,在草原上声望极高,这次集结就是他牵的头。梅古部首领库鲁台,四十岁不到,以凶悍着称,手下的骑兵个个能骑善射,是草原上最好战的部落之一。塔塔儿部首领阿忽剌,五十出头,老谋深算,擅长合纵连横,这次也在联盟中。还有一个叫“脱脱”的家伙,是克烈部的年轻首领,据说只有二十三岁。

这三个人,无论哪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是好对付的主。脱脱虽然年轻,但暗卫的情报说他“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曾在一次部落内斗中亲手砍了亲叔叔的脑袋。

而他们偏偏联合了。

李玉放下密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阻卜部铁木尔——老将,稳扎稳打,不会轻易冒进。梅古部库鲁台——好战,但容易冒进,可以用来做文章。塔塔儿部阿忽剌——老狐狸,最喜欢在后面收渔翁之利,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克烈部脱脱——年轻,野心大,可能是变数。”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草原联盟,看似坚固,但各怀鬼胎。铁木尔想当草原共主,库鲁台想抢地盘,阿忽剌想保全实力,脱脱——想取代铁木尔。”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联盟这种东西,他在西域见过的,也在海外见过的。看起来坚固,但只要有人开始怀疑自己分到的会不会比别人少——那它自己就会从内部烂掉。人心这东西,从来不需要外力来破坏,它自己就会找到裂开的方式。李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几条模糊的线——一条通往阻卜部,一条通往克烈部,还有一条,通往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

他对张伟说:“去告诉裴执安,让他的人盯紧草原上的动静。还有——让商队把北方的盐价提一提。也不用太多,涨三成就行。”

张伟一愣:“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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