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润。秦淮河上的画舫早已散去，只剩下几只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娘蹲在船头刷洗着昨晚留下的油腻碗碟。几个早起的小贩已经摆好了摊子，热气腾腾的馄饨挑子冒着白烟，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跑丢的芦花鸡，鸡飞得满巷子都是扑棱声和笑闹。

李玉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从北方送来的密报，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一盘棋下到关键处，终于落下了算准的那一子。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着这位年轻皇帝也有些日子了，可每次看到这种笑容，心里还是会发毛。这笑容背后总藏着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挺好。”李玉忽然说了一句。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您说……”

“我说，挺好。”李玉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辽宋打起来了，南唐就安全了。”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半个月前还在联手施压南唐的辽宋两国，如今在边境上杀得血流成河。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使者，那些逼着南唐割地赔款的檄文，此刻都被刀光剑影和战火硝烟淹没。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张伟：“传令下去，让边境守军加强戒备。另外，传令商队——开始收购辽宋两国的粮食。”

张伟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字迹——飘逸中带着几分凌厉，像是一把藏在水袖里的匕首。可这内容，却让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陛下，您这是……”

“他们打仗，粮食肯定涨价。”李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朕要趁火打劫。”

张伟愣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回过神来：“陛下，咱们……收购他们的粮食？”

“对。”李玉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辽宋两国都在打仗，后方百姓肯定要囤粮备战。这时候粮食的价格会翻好几倍，甚至十几倍——但朕不是要高价卖给他们。”

张伟更糊涂了：“那您……”

“朕要让他们——买不到粮食。”李玉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粮仓空了，百姓闹饥荒了，再高价把粮食卖给他们。那时候的价格，就不是翻几倍的事了。”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起半个月前，辽宋两国使者在金陵耀武扬威的样子，想起那些割地赔款的折子堆满书案的日子，想起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北方铁骑一夜之间踏过长江。可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着要“趁火打劫”，像是要去隔壁铺子买斤点心那么随意。

这反差大得让他有些恍惚。

李玉看着他，笑了笑：“怎么？心疼他们？”

“不是……”张伟摇摇头，“只是觉得，这招太狠了。”

“狠？”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南唐的时候，可没觉得狠。他们派兵攻打宿州的时候，可没觉得狠。他们想瓜分南唐的时候——可没觉得狠。”

张伟低下头：“臣明白了。”

“去吧。”李玉挥挥手，“让商队抓紧时间，别等他们反应过来。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稳。文牒走户部的路子，货船挂商号的旗，别让辽宋两国的探子看出端倪。”

张伟行礼退下，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远处，天空澄澈如洗，几只飞鸟掠过云端，留下一道道自由的弧线。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的本质是利益分配。可在这个时代，战争的本质更赤裸一些：粮食、布匹、铁器、人口，这些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

“打吧，打吧。”他低声说，“打得越狠，朕越高兴。”

三天后。

辽宋边境的战火越烧越旺，双方已经打出了真火。

暗卫送来的密报堆满了李玉的书案，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消息——伤亡在增加，粮草在消耗，百姓在流离失所。辽国那边死了个万夫长，北宋这边丢了一座粮仓，双方的仇恨在一具具尸体上层层叠加，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李玉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账本，嘴角微微上扬。

张伟站在一旁，看着李玉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陛下，商队那边……”

“已经收完了。”李玉翻开账本，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像是在欣赏一首绝妙的诗，“辽国那边收了三万石粮食，北宋那边收了五万石，总共花了不到二十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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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打仗嘛。”李玉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边境的百姓都在往内地跑，粮食带不走，只能贱卖。朕的商队去的时候，那些粮商恨不得跪下来求着收。有个老粮商拉着咱们掌柜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总算有人收了。”

张伟咽了口唾沫：“那现在……粮价怎么样？”

“翻了三倍。”李玉把账本放在桌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辽国那边已经开始限购了，一个人一天只能买两斤粮食。北宋那边更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闹饥荒了，树皮都扒光了，观音土都挖没了。”

张伟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您就不怕……他们发现是咱们在背后搞鬼？”

“发现？”李玉放下茶盏，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他们现在打红了眼，哪还有心思查这些？辽国的耶律璟以为北宋在挑衅，北宋的赵匡胤以为辽国在背盟——他们俩的怒火，就是朕最好的掩护。”

张伟低下头，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几个月前，南唐还在担忧辽宋联手，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都掉了不少。可现在——辽宋打得热火朝天，南唐却在后面数钱，这反差大得让他有些不真实。

更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这一切只用了半个月。

李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问了一句：“张伟，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张伟一愣，连忙摇头：“陛下，臣不敢……”

“朕不是在问你是不是敢。”李玉打断他，目光变得有些认真，“朕是在问你的本心。”

张伟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玉的眼睛：“陛下，臣觉得……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辽宋欺压南唐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没错；现在陛下反击，也是在保全南唐。臣只知道，跟着陛下，南唐不会亡。”

李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张伟低下头：“臣说的是实话。”

“传令下去，”李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让商队继续收购。朕要让辽宋两国——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