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火燃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张伟才从里头出来,眼睛熬得通红,脚步却不敢慢半分。他怀里揣着李玉亲笔写的一道密令,裹得严严实实,连贴身衣襟里头的汗都洇透了纸张边角。
昨夜的那场对话,还像根鱼刺似的卡在他嗓子里。
李玉将那份暗卫密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完,眼角的肌肉就绷紧一分。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听见灯芯在烛油里吱吱地响。
“齐王被人救走了。”李玉说这话时,语调很平,但张伟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股暗劲——像烧红的铁块搁在冷水里,看着没动静,其实整个水面都在颤。
“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让暗卫全力追查。朕要知道,是谁救了齐王。”
李玉说完这句话,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
“他最好别让朕找到。”李玉的声音很轻,“如果朕找到了……”他没说完,但张伟已经听懂了。
此刻。
张伟站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日凌晨的凉意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宫墙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正要迈步,一个黑影从廊柱后闪出来。
裴执安。
他像是站了很久,肩膀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露水。他看着张伟,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后背发凉。
“陛下下令了?”裴执安问。
张伟点点头:“暗卫全力追查,务必要找到齐王的下落。”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我来办。”
张伟愣了一下:“裴大人,陛下说的是……”
“我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裴执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但这次的事,不是普通的追查。救走齐王的人既然能绕过押送的禁军,就不是等闲之辈。暗卫里有几个好手,但办事不够利落。”
他顿了顿。
“让我来。”
张伟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他认得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专注——像猎人循着血迹追踪猎物时的那种目光。
“我会禀报陛下。”张伟说。
裴执安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晨雾里。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又像一道影子。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裴执安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这条线,越扯越深了。
——
三个时辰后。
金陵城外,一间不起眼的茶棚里。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他的目光看似发散,余光却一直盯着远处的官道。
他是暗卫的人,跟了这条线三天了。
三天前,暗卫在追查齐王旧部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线索:齐王府的账房先生——也就是那个在抄家时不知所踪的张账房——曾在城西一间当铺出现过,取走了一笔钱。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齐王倒台了,他的下人偷偷卷了钱财跑路,再正常不过。但问题是,张账房取走的钱,数目太大了——不是一个小小账房能攒下的,也不是卷跑的路费。那些银子,足够养活一支百人的队伍三个月。
暗卫顺着这条线追下去,发现张账房取了钱之后,并没有离开金陵,反而绕了几圈,进了城北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院子里住着的人,自称是个行商,但身上没有半点商贾该有的油滑气,反而腰板挺得笔直,走路时脚尖总是微微外撇。
那是行过军的人才有的姿态。
灰衣汉端着茶碗,遮住半张脸,目光扫过院门口。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像没人住。
但他知道,有人在里头。
他在等。
等到傍晚的时候,院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步伐稳健,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那是常年握刀的习惯。
灰衣汉放下茶碗,起身结账,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那三个人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小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墙,夕阳被挡在了外面,巷子里昏暗得像黄昏提前到来了。
灰衣汉放缓了脚步,贴在墙根上,听着前方的脚步声。
脚步声忽然停了。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短刀。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灰衣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前方,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匕首的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像蛇的眼睛。
“你是暗卫的人?”中年男人问。
灰衣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直起腰,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巷两侧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三个人影,各自搭着弓,箭镞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他被包围了。
灰衣汉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我就说,这一趟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中年男人没有笑。他盯着灰衣汉,眼神冰冷。
“你们查到了张账房,又沿着那条线摸到了院子门口——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快。不过你们忘了一件事。”
灰衣汉歪了歪头:“什么事?”
“张账房取走的那笔银子,数目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尾巴?你们查到他,查到了院子,但也把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中年男人说着,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我们一直等着你们来,等了三天了。”
灰衣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明白了。
那个院子,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张账房是饵,那笔银子也是饵,他们故意留下线索,就是为了钓出暗卫的人。而自己这只鱼,咬钩咬得结结实实。
他打量着四面墙头上的弓箭手,每个人的手都很稳,箭镞对着他的要害,只要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变成蜂窝。
跑不掉了。
但灰衣汉也没打算束手就擒。
“替我给齐王带句话。”灰衣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中年男人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替我给齐王带句话。”灰衣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将死之人,“让他藏好了,别让陛下找到。因为陛下找到他的时候,他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死在流放路上。”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是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