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辽国骑兵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止五百,目测有七八百骑。马蹄声闷雷般从北边滚动过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进缺口。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只有远处村庄里零星的光点,映出马匹和骑士的模糊轮廓。他们显然已经摸清了南唐守军的套路——冲进来,烧杀抢掠,在守军集结之前撤回去。这条路线他们走了两次,每一次都很顺利。顺得让他们觉得,南唐的守军就是一群只会敲钟的废物。
他们冲进缺口之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哨塔上的人像是吓傻了,很久才敲响警钟。钟声很哑,像是一面破锣在敲,在夜风里传出去,断断续续的,显得格外虚弱。火光从村子里冒出来,先是一两处,然后是七八处,像一朵朵橘红色的花在夜里绽放开来。哭喊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切都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辽国骑兵的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悍将,姓萧,是北院大王麾下的一员猛将。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鞍上挂着一柄弯刀,刀柄镶着铜钉,在火光里反射出暗沉的光。他手里提着一根长矛,矛尖还有干涸的血迹,是上次劫掠时留下的。他看着远处燎起的火光,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南唐人,都是一群废物。”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换了守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副将点头附和:“将军说的是。照这个打法,再过几次,咱们就能摸清楚南唐守军的反应时间,到时候,大军的铁蹄就能踏过这道缺口,直逼宿州城下。”那副将一边说,一边拿马鞭指着远处宿州城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贪婪,“宿州城里的粮仓和府库,可比这几个村子肥多了。”
萧将军冷哼一声:“不必等几次了。这次回去之后,我亲自向陛下请命——给我五千骑兵,三天之内,踏平宿州。”他说着,勒住马,眺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零星的城池,眼底露出贪婪的寒光。
便在此时,两侧的矮林忽然亮起一排火光。
不是树木着火的那种火——是整齐的、一字排开的火点,像一串被同时点燃的灯笼。
萧将军愣住了。他的瞳孔里,映出那排火光的同时,也映出火光后面那些黑洞洞的铳口。
是火铳。不是一支,不是十支——是上百支。那些铳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黑,像是从黑暗中挖出来的洞口,直直地对着他们。
“有埋伏——”副将的喊声还没落地,那一排火铳就响了。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铳声撕裂了夜色,像一面巨大的鼓被同时打破。火光闪成一片,硝烟弥漫开来,空气中立刻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辽国骑兵的前排齐刷刷倒下去一片,人和马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野兽的嘶吼。有人被铳子打穿了胸口,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一只手还抓着缰绳,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有一匹马被铳子打中了肚子,嘶鸣着翻倒,把骑手压在下面,那人的腿骨咔嚓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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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将军的枣红马被一铳击中脖子,猛地往前栽倒,把他从马背上摔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下,背先落地,摔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脑袋撞上一块硬东西——是一具尸体的头盔,才停下来。满嘴都是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飞。他能尝到嘴里铁锈一样的味道,下唇被自己的牙磕破了,血流进喉咙。
他挣扎着爬起来,视野晃动不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火光中奔走——南唐士兵从两侧矮林里冲出来,火把在夜色中摇曳,像一条燃烧的锁链,正在收紧。那些人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显然是排练过很多次了。
“撤!”他嘶吼着,“快撤——”声音在铳声里显得很微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但已经晚了。
他们进来的那条路,被南唐的人从后方封住了。
又是一排火铳声响起——这一次更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放枪,震得他半边脸发麻。身边一个亲兵捂着脸惨叫着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踉跄着往后退,被尸体绊了一下——那尸体还热着,软软的,像是一块刚切下来的肉。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地面,眼前一阵发黑。头顶是硝烟弥漫的夜空,月亮被烟尘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只有橘红色的火光在云底晃动。他听到马蹄声、铳声、惨叫声,乱成一团,像是地狱翻了锅。有人在不远处喊着辽语,是叫人的声音,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吞掉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平静,带着北方口音:“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人话。
——
天亮之后,战报送到了金陵。
李玉正在吃早饭。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两三个素包子,简简单单。他坐在御书房东侧的偏厅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粥碗边沿还冒着热气,米香和腌萝卜的酸味混在一起。他掰开一个素包子,馅儿是韭菜鸡蛋的,绿白相间,看着很有胃口。
张伟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军报。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他走到李玉面前,双手递上军报,声音里带着颤:“陛下,宿州战报——大捷!”
李玉放下筷子,接过军报。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像是在吃透每一句话。然后他放下军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张伟等了半天,没等到皇帝拍案叫好,也没等到他面露喜色。皇帝只是安静地喝完粥,擦了擦嘴,咀嚼着最后一口包子,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滋味。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个带队的辽将,活捉了?”
“是。”张伟说,“赵虎将军亲自抓的,已经押往宿州大牢。听说那姓萧的被绑的时候还在骂,赵虎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马粪,他就安静了。”
李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铺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辽国那帮人,这次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张伟忍不住问:“陛下,您不觉得……这场仗打得太漂亮了吗?”
李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张伟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漂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四十多个百姓的命换来的。你说,这算漂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伟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打胜仗,是应该的。打输了,才该问罪。别把该做的事,当成功绩来夸。”
张伟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噎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确实是一场漂亮的设伏,比如赵虎的战术很精妙,比如那个缺口钉死了以后辽国就再也摸不进来——但他看着皇帝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意识到,皇帝在意的,从来不是打得多漂亮,而是那些死掉的人还能不能活过来。
李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传令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翻五倍。伤者每人赏银二十两。赵虎——升一级,赏金百两。那个缺口,给朕钉死了。”
张伟点头:“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告诉赵虎,让他把那个辽将的嘴撬开。朕要知道,辽国下一个动作是什么。耶律璟这头老狼,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收手。他只会更谨慎,更阴险。这次吃了亏,他下次就不会再派骑兵来试探了——他会换别的法子。”
“臣明白。”张伟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张伟停下脚步。
李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说:“算了,没事。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