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传令给萧望津——亳州知县的事,让他先按兵不动,但同时开始记录知县的一举一动。朕要知道,这个知县为什么“不太配合”。是单纯对新政权不满,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内侍应声,躬身退出。
李玉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摊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要给赵光义写一封信。
一封——让赵光义更头疼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李玉问候了赵光义继位之后是否一切顺利,顺便提了提南唐愿意与宋国“修好”的意愿——只要宋国承认南唐对七座城的所有权,并承诺不再南下侵扰,南唐愿意每年向宋国进贡白银十万两、绸缎五万匹。
他当然没打算真给。
但他要让赵光义看到这封信之后——想拒绝又不敢拒绝,想接受又咽不下这口气,左右为难,更加睡不着觉。
写完信,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又拿起国玺盖了上去。
“送到汴梁,交给赵光义。”他把信递给张伟,“朕的表弟新登基,朕总得送一份贺礼。”
张伟接过信,忍不住笑了笑:“陛下,这封信送到汴梁,赵光义怕是真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对了。”李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要能睡着,朕就该睡不着了。”
他走出澄心堂,来到殿外的廊下。
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秋日的金陵城,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是新军在集结训练。
李玉听着那整齐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汴梁那边的谣言,需要时间发酵。他派暗卫去操弄舆论,不是想一下子扳倒赵光义,而是要让赵光义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给他留出时间整顿内政、积蓄力量。
而那封“修好”的信,本质上是一个诱饵。赵光义如果接了,就是示弱;如果不接,他朝中的那些老臣就会更加怀疑他的决策能力。无论怎么选,赵光义都会丢分。
这局棋,他要一步步地把赵光义逼到墙角。
然后——等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再给他最后一刀。
“陛下,”张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后,“前线又送了急报。”
“说。”
“徐州那边说,那个探子——招了。他是石守信的人,奉命来找徐州城里的一个旧部。”
李玉眼睛微微一亮:“石守信?不是赵光义的人?”
“不是。”张伟摇头,“他的腰牌也是——说,是石守信私下给的,不通朝廷的公账。”
这个消息让李玉意外,也让他迅速重新审视汴梁城内的权力格局。
石守信的人,出现在被南唐占领的徐州城里——这不是什么军事渗透,更像是石守信在为自己留后路。他的人来找城里的旧部,是想重新掌控徐州,还是想接上一条能与南唐暗中往来的线?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有趣。”
“陛下?”
“赵光义还没坐稳,手下的老将们就开始自谋出路了。”李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看来朕送出的那封信,时机正好——早了一分,就看不清局势;晚了一分,就失去了先机。”
他转身,走回澄心堂。
“传令给徐州——放了那个探子,把他送出城,让他回去。顺便让他带句话给石太尉:朕与石太尉素未谋面,但听说石太尉是个实在人。他日若有机会,朕想请他喝杯茶。”
——
汴梁,福宁殿。
赵光义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龙椅上。殿门紧闭,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李玉的亲笔信。
看完信的内容,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咬着牙,一拳砸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滚落在地,摔成碎片。
“李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杀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没事吧?”
赵光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李玉的信,就像一把无形的刀,钝钝地割在他的软肋上——承认七座城的归属,就是向天下宣告宋国示弱;不承认,就要立刻面临与南唐的全面战争,而他还没准备好。
那个南唐的小皇帝,每一步棋都在将他逼入墙角。
赵光义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但片刻后,他又缓缓松开,把皱巴巴的信纸展开,仔细抚平,收好。
他不能扔。
这封信,以后待时局有变,每一处措辞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他是赵光义。不是那个会因一封信就失态的庸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梁城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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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南方,目光阴郁。
李玉。朕记住了。
——
金陵城,入夜。
李玉站在澄心堂二楼的廊上,望着北方天际若有所思。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但他不在意。
张伟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您说赵光义看了那封信,会怎么做?”
“他会收着。”李玉平静地说,“他不敢公开,也不敢回复。他怕一旦回信,任何一个字落在纸上,就会变成日后朕拿捏他的把柄。”
“那他……”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应付朕。”李玉顿了顿,“是先稳住他自己的朝堂。朝堂不稳,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放下茶盏,转身往回走。
“所以朕要帮他一把。”
张伟一愣:“帮……帮赵光义?”
“对。帮他把朝堂稳住的这把火,往反方向烧。”李玉的嘴角浮起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传令给裴执安——让他的人,把石守信在徐州有旧部的消息,设法递到赵光义的耳朵里。”
张伟愣了几秒,猛然明白了李玉的用意,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陛下这步棋,好险——赵光义一旦得知石守信私下派人去过徐州,必然更加猜忌他。石守信被逼急了,要么反,要么向赵光义表忠——无论是哪一条路,汴梁都会乱上一阵子。”
李玉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乱起来,朕才有机会。”
他走下楼梯,脚步轻快。身后廊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烛火猛地跳了跳,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北方天际线上,乌云依然堆积着,像一群沉默的羊群,缓缓压向汴梁。
那不是秋天的云。
那是棋盘上,黑子与白子交错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