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支亲卫队从原路出来了,跑回来的人脸色发白。“陛下!”领头的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内堡……是空的。”
赵匡胤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他问。
“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地上铺着一层火药粉,梁柱和墙角都埋着引线,木桶也堆了不少,引线头上接着一道地道口……”
赵匡胤脸上的表情僵住。
“陛下,”那亲卫又补了一句,“引线是湿的。”
赵匡胤的拳头猛地攥紧了缰绳。
湿的。
不是没点,是点过之后又熄灭了——那道引线,因为受潮或其他原因,没燃完就灭了。
他要在内堡里炸死我。
赵匡胤心里猛地拧过这个念头,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他咬着后槽牙,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李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小主,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城。
他是把濠州城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亮着诱饵等他踩进去。如果不是那阵突来的狂风打乱了李玉的火炮布防,他的三军入城后若能立刻追击,恐怕就会正好撞上那些引线燃烧的时间。如果不是内堡里那股潮气让引线熄灭,他赵匡胤此刻就已经站在这座炸药的棺材里了。
即便引线没燃尽,李玉跑了,留给他一座空城,还故意留下炸药的痕迹——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走了,但我随时能回来,濠州城的地下我埋了东西,你住得不安稳。
赵匡胤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旁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张德钧更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马肚子下面去。
过了很久。
赵匡胤松开缰绳,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紧。他把酒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
还是不对。
他又想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如果李玉真是临时起意撤退,引线不该埋得那么整齐;如果引线是事先埋好的,那他撤出内堡之前,必然有一个明确的引信系统。也就是说,只要那批湿引线烘干之后再点燃,堡垒照样会炸。李玉没时间回头点第二遍,但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再留一手。
赵匡胤放下酒葫芦,对旁边的亲卫说:“传令下去——内堡方圆五十丈内,所有的柴草堆、木料垛、干井、废弃房屋,全部清查一遍。看到任何可疑的引线或火药罐,直接上报,不要碰。”
亲卫领命去了。
赵匡胤又灌了一口酒。
酒是冷的,但他的脑子正在急速转着。眼前的局面已经不是一场攻城战那么简单了,他在跟一个用完全不同的规则下棋的人对弈。对方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在乎的是每一步能否让对手露出更多的破绽——那小子,是一边走,一边在布下一局的棋。
“传令。”
他放下酒葫芦,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发过火:“派工兵进去,把所有火药粉和引线清理干净。内堡的梁柱全部加固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陷阱。”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追。沿南边所有官道、小路、水路,都布上哨卡。”
“末将领命。”
赵匡胤又灌了一口酒。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濠州城北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似乎隐约能看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柱,正在缓缓升向天空。那也许是谁家在烧早饭,也许不是。
问题是,李玉到底去了哪里。
他有没有带兵马,还是只带了几十个亲信?他会退回金陵重整旗鼓,还是会绕到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再突然掏出另一套杀招?
赵匡胤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座濠州城,从现在开始,既不是战利品,也不是补给站,而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酒葫芦见了底。赵匡胤把葫芦随手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走,进城看看。”他说。
那个内堡里到底藏着什么,他要亲眼看看。他想弄清楚,那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玩意儿——能把一座城做成棺材,又能在最后一刻果断弃掉,扔得比甩一件脏衣服还干脆。
赵匡胤当过兵,杀过人,天下征战半辈子。可今天,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上了对手。
不是那种兵来将挡的对手。
是那种,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的对手。
芦苇荡深处,李玉站在齐腰深的水泽里,拿刀片削一根芦苇杆。
他把芦苇杆中间掏空,一头削尖,凑到嘴边吹了吹,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张伟的脑袋探出来:“陛下,您这吹的是什么?”
“水鸟哨。”李玉说,“一个土法子,传声不比烽火台慢。回头我教你们怎么吹,相互之间隔三里能听清简单的节奏暗号。”
张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总觉得李玉脑子里这些东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拆开每一个都能用,合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新体系。
远处有人小跑着过来,踩着泥水哗啦哗啦响:“陛下,斥候回来了。”
李玉放下芦苇杆:“说。”
“宋军没有追过来。赵匡胤下令封锁全城,好像在排查什么……他的人进了内堡。”斥候说到这儿,咽了咽干得发涩的喉咙,声音又低了两分,“暗哨问:要不要就地引燃那批火药?”
李玉没有急着回答。他转头看向身后芦苇荡再往南的方向,那里是一片开阔的野地,再往南,就是滁州府的地界。
“现在点,烧的是几个空木桶和一堆干泥。”李玉慢慢说道,“等赵匡胤真把他的将领们召集进内堡议事,再点。”
斥候愣了一下,迅速抱拳:“小的明白了。”转身又涉着水跑远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您说的那个‘惊喜’——是真的能让赵匡胤挨上一炸?”
小主,
李玉没答,他把削好的芦苇杆插在腰间的布带上,弯腰洗了洗沾了泥的手。芦苇丛里,几只水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指了指远处的堡垒方向:
“那个方向,等他有本事拆干净了再睡。”
他没有笑。
张伟却觉得,这句话比打一场胜仗还让人后脊骨凉嗖嗖的。
宋军大帐里,赵匡胤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一份刚从濠州府库搜出来的军事文书——算不上什么重要的情报,只是一份临时的粮草调拨记录。但其中有一行字,被他看了三遍。
“总领工匠虞素问,负责炮台布局,限期三日。”
虞素问。
这个人他之前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工匠。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李玉手里不光有新奇玩意儿,而且有能让那些玩意儿真正派上用场的人、操典和体系。这场仗的胜负手,从来不在城墙和火炮的硬拼上。赵匡胤把那份文书慢慢折起来,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向大帐门口。撩开帐帘的时候,外面北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濠州城方向的天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李玉,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被北风撕碎,没有人能听见。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