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墙上舆图右下角那一小块地方。舆图上的疆界线条有些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边,可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最杂,最乱。
“清源军。”
清源军是闽南藩镇,名义上臣服宋廷,实际上割据自立。留从效死后,他儿子留绍鎡继位不久,节度使一职到了妻弟陈洪进手里。陈洪进是踩着刀刃上位的——留绍鎡死于一场急病,死因至今没人敢深究。陈洪进上台后第一件事是给汴梁上表称臣,第二件事是给金陵送礼示好,第三件事是把泉州港的税卡重新整顿了一遍,抽税抽得更狠更细。这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对谁都称臣,对谁都不死忠,脚踏几条船踏得比谁都稳。他能在同一封信里对汴梁说“臣世为宋臣”,对金陵说“泉南之民仰唐德如赤子”,两头不得罪,两头都让对方觉得他偏着自己。
“陈洪进这人,靠不住。”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食指出现在舆图上泉州的位置,虚点了一下又收回。
“不靠他的忠心。”赵普赶紧接上去。他知道赵匡胤对“反复无常”四个字最没耐心,可他又有足够的耐心听下面的办法。“靠他的贪。陈洪进在泉州港每年抽税抽到骨子里,南唐海船之前从他那儿过,每船必查,每查必罚。李玉曾派人交涉过几次通关税目,两边谈得不欢而散。据臣所知,李玉派去的人说话不太客气,说泉州港是‘坐地起价的海口钉子’,陈洪进觉得受了羞辱,私下还念叨过,说李玉不给他面子。”
赵匡胤的眼角抽了一下。他不关心陈洪进的面子,但他认得准一个事实:只要有人觉得受了辱,就就有裂缝可钻。他当机立断:“那就给他。传寡人的密旨给他——只要他封锁泉州港,不许南唐商船停靠补给,寡人便许他食邑三千户,再赐泉州三年海税之半。”
沈义伦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千户食邑,虚封——赵匡胤给的空头爵位多了去了,前些年给荆湖那边许的食邑到现在还没落实。三年海税之半,听着吓人,其实收的税还是泉州自己的,赵匡胤只赐了一个准许——拿陈洪进的地盘上的钱,赏陈洪进,这买卖宋廷不亏。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暗叹赵匡胤这些年做生意的本事不输打仗。
赵普还在说:“除清源军外,荆湖也可以动一动。武平军那边,周保权年少,主少国疑,大权在张文表手里。张文表手里有兵,缺的是钱。此人曾派人去金陵买火器配方,被李玉当面回绝——李玉当时说了句‘兵器之利,不可轻授非人’,张文表觉得自己被当成外人,心里记着这笔账。”
“南平那头,朕自有计较。”赵匡胤道,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与张文表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是条饿狗。饿狗不怕喂不熟,就怕没肉。“张文表手里有兵,缺的是钱。以铜铁之利诱之,让他从西路给李玉找点麻烦,不必大动干戈,搅得西边不稳即可。”
“还有大理。”沈义伦又补了一句,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连着出了几个主意,胆子大起来了。“大理段素顺那边,向来与南唐有茶马互市。南唐的茶叶走大理,大理的硫磺走南唐,两边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倘若咱们以蜀锦换取大理的硫磺,蜀锦比茶叶值钱,让段素顺把硫磺的货源优先给咱们,李玉在西南也断了原料。此消彼长,金陵的火药作坊撑不过半年——”
赵匡胤抬起手,止住沈义伦的话。手抬得不快,但很沉,沈义伦后面半截话全噎了回去。
“大理不急。”赵匡胤把语速放慢,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四家同时动,风声太大,李玉那边会警觉。他拔暗桩用了两个月,咱们铺新局也要两个月——慢慢铺。先动吴越、清源军,荆湖那头放点风,探探张文表的胃口。大理放到后面。段素顺是喝茶喝惯了的,南唐的茶在他那儿卖了二十年,贸然断他的茶路,他会跳脚。这事儿得用酒慢慢泡,不能灌。”他心里还有另一层不想说破的顾虑——段素顺和李玉之间还有一层佛缘。大理崇佛,段氏以佛法治国。李玉当上国主后干的第一件让四方震动的事,不是练兵,不是建坊,是把金陵城外的小光寺扩了又扩,又把寺里那块玄奘手抄经碑擦得锃亮。段素顺听到这事后,派人送了金粉过去。这事不大,可说明他们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看不见,但断起来会疼。他不想在大理这条线上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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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身子往后一靠,靠上椅背,眼睛又落回到舆图上。金陵那个墨点,在他眼里几乎变成了李玉的脸。不,不是李煜。他想起早前曾细细问过钱安——钱安是从金陵逃回来的细作头目,人还在府里养伤。钱安说那人谈吐间不带一点旧时江南文人的酸腐气,不吟诗,不作对,说话和砍柴一样,一段一段,干净利落。眼神里全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钱安说那人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剥光了。那不是词人皇帝。那人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剥光了。那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他又想起一件事。当年后主孟昶投降,他见过一面。孟昶脸上是惧怕和讨好,那种表情他见得多了,打天下的人看惯了败者的脸。可李玉不是。李玉甚至没有跟他正面交过锋,隔着千里,已经让他不得不亲自坐在这间殿里,连夜议事。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不在舆图上,在更深的地方。
“赵京娘。”
赵普闻言抬眼。赵匡胤没看他,目光空落落地钉在案上某处。他记得赵京娘临行前夕去拜别,跪在殿门口,穿着嫁衣,头低着,肩微微发抖。他没留她,只在最后嘱咐了一句“安分守己”。如今这四个字,怕是已经被人拆了。“她在金陵府里,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开宝二年秋过去的,如今算来已近年余。”
“年余。”赵匡胤点点头,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了个圈。一年多,一个细作,音信全无。这只有两种可能:叛了,或者废了。他想不出第三种。“她可从那边传过话回来?”
赵普摇头。
“那她多半已经废了。”赵匡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颗没发芽的种子。种子不发芽,要么是土不好,要么是种子死了——原因不重要,反正收不了。“李玉既然能拔掉一百一十四个暗桩,赵京娘不可能干净。她不干净,寡人不怪她——一个女子,孤悬敌国,守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若敢替李玉传假消息回来——”
赵普听出这话里的拐弯处,沉声道:“陛下,赵京娘的家人还在汴梁。”
“寡人知道。”赵匡胤偏过头,看了赵普一眼。这一眼不长,但赵普看清了里面那层含义。那意思很明白:稳住,不杀,但也不能让她妨碍大局。“寡人不是在威胁她。寡人是在提醒你——盯着她家人的事,你亲自办。”
“臣明白。”赵普应得干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京娘的父亲赵礼,已经几个月没出过门了。不是禁足,是不敢。汴梁城里的风吹草动,赵礼一个字都不敢听,生怕听到女儿在南唐出了什么事,又生怕听到自己被株连的理由。赵普去看过一次,这老人在书房里抄佛经,抄得手抖,一团墨全花了。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来人在门口停住,是枢密院的书吏,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内侍轻手轻脚把卷宗接进来,搁在案上。
那是边境刚汇总过来的塘报。赵匡胤翻开最上面一封——采石矶对岸,龙卫军已经到位,营盘扎得齐整,旗帜鲜明。但后续补给线太长,粮草要从汴梁转运,沿途过州穿县,消耗将近四成。再翻一封——濠州那边,曹彬后撤的大军已在淮河北岸扎营,营火稀疏,士卒甲胄不整,连日奔袭与伏击造成的伤亡还未补齐,怨声载道。再翻——响石沟火器作坊被毁,江北再无一处可供就近铸造火器的基地,所有火药补给必须从汴梁千里迢迢往下运,沿途损耗不敢算。
他把卷宗合上,没再看。这些东西像是在同一刻砸过来,每一件都压着同一道伤痕。他不说话,屋里又静了。炭火盆里的火矮了一截,渐渐暗成暗红。
好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早没了,剩下的是铁。
“寡人知道,你们怕听到我说‘卧榻之侧’四个字。”
没人敢应。赵普垂下眼睛,沈义伦握紧了手里的笏板,指节泛白。他们记得上一次赵匡胤说这四个字是开宝二年,征荆湖前夕。当年这四个字一出口,大军的铁蹄踏平了四州十县。如今这四个字已经到了赵匡胤的喉咙口,可他硬生生刹住了。为什么刹住——赵普心里明白。因为对面的不是荆湖,是金陵。拿下金陵比拿下荆湖难十倍,这四个字现在说出来太早,说早了就不叫霸气,叫轻敌。赵匡胤不是一个轻敌的人。
“寡人今天不说。”赵匡胤站起来,“寡人只问一件事——咱们的铜炮,运到采石矶,还要多少天?”
“回陛下,工匠坊一日两班赶工,七天能出四门炮。”沈义伦小心翼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在飞速算着炮车过河的耗损。“但运到采石矶,需经运河,沿途过闸换船,入冬水浅,纤夫拉炮过滩,少说还得二十天。这还是在天公作美、沿路不落雨雪的前提下。”
“太慢。”赵匡胤皱着眉,心里已经把这个数字再加了十。他知道战场上的现实永远比奏报里的数字多一半。“沿路州县的驿递能不能再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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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摇头:“陛下,驿递已是按边关急报的规格了。运河封冻前,能运过去,但水路一天就只能走这么多里。除非——除非分一半从陆路走,可运炮的炮车得重造,车轮得加固,车轴得换成铜芯,不然山路颠簸,炮管会裂。”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臣算过这条路。走水路耗时候,走陆路耗银子。选哪条,银子都在淌。”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李玉那些火炮。他的细作送回来的最后一份详细情报里,画了南唐炮车的样子。轮轴是铁铸的,轴承里不知道搁了什么,走起来轻快。他忍不住想,为什么李玉的炮车就能走得快,他的就不行?这个念头仅一闪,就让他牙根发酸。自己怎么也开始拿自己跟那人比了。他压下这个念头,开口问:“铜。咱们的铜,还能铸几门?”
沈义伦咽了口唾沫。铸炮是个无底洞,每一门炮吃掉的铜能造三千贯铜钱,兵部和户部已经为这事扯了大半年。可他不能在气头上说钱:“铜料优先供给汴梁工匠坊,眼下库存还能再铸二十门。但陛下,铜炮贵——贵在铜料,也贵在工匠。铸一门铜炮,从制模到浇铸到打磨,费时费工,这还不算试射时炸膛的损耗——”
“寡人知道贵。”赵匡胤打断他,“但采石矶若拿不下,再贵也得铸。寡人不要惜那点铜。”他把话摔在地上,掷地有声。当年他为了一匹好马,拿一座城的赋税去换,所有人说他疯了。后来那匹马在战场上救了他三次。他知道什么是贵,什么是值。铜再贵,贵不过一座采石矶。
他在殿里踱起步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殿砖闷声一响。走到舆图前停下来,指尖从采石矶往南划,划过当涂,划过芜湖,停在金陵东南郊。那儿离秦淮河不远,在舆图上只是一小片空白,没有任何标注。可他脑子里有另一张地图——细作拼了命送回来的那张。那张图上标注了一座黑烟囱。
“李玉的命门,不是濠州,也不是采石矶。”赵匡胤的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赵普能听清楚,“是他的科学院。”
赵普浑身一震。这个地名在他的情报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嵌在铁板里的钉子,看得见,拔不出。
“他在那里面,把他的新式火器、新式炼铁、新式火药,全锁在一个地方。那根黑烟囱,就是他的七寸。”赵匡胤把手指戳在那墨点上,用力按下去,指腹把舆图压出一个凹窝。“上回寡人派人去金陵,想抓那个姓虞的工匠,让他跑了。上回轻敌了。下回寡人不要抓人,直接毁了那座科学院。”
“陛下——”沈义伦大惊,声音都变了调,“金陵如今防备极严,濠州、采石矶两路夹击之下,城防怕是已经提到最高。若是派刺客——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