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回去禀报赵匡胤。腊月初五之前,少一座城池,加一项条件。少五座城池,朕就连谈都不谈了。”
赵赞猛地站起来,圆凳差点翻倒。
“官家!十座城池——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北防线全部拱手让人,采石矶、乌江渡、淮河沿线,全在您手里了。宋国从大别山到洪泽湖,整个南面再无屏障!”
“朕知道。”
“您——您就不怕陛下震怒?”
李玉转过身,面对赵赞,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赞能听见。
“赵将军,你回去告诉赵匡胤——腊月初五之前,朕在澄心堂等他回话。过了腊月初五,就不是朕谈,是虞素问的震天雷去谈。”
震天雷。这三个字砸在赵赞耳朵里,比刚才所有的城池条件都重。他不是没见过震天雷。濠州战报里写得很清楚——弹坑直径一丈六,杀伤半径十二步。宋军投石机被炸成碎木,铁炮炸膛的声响隔了两里地还能听见。那些数字他当时在汴梁看的时候,只觉得是败军的托词。但刚才进殿之前,他在宫门外看见了一队南唐禁军。那些禁军腰里挂着水囊,背上背着铁箱子,走路时铁箱子里的东西轻轻碰撞,发出瓷实的闷响。不是冷兵器的声音,是火药。
他忽然意识到,李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威胁,不是恫吓,是陈述。腊月初五之后,李玉不会再坐在这张案后跟他讨价还价。会有震天雷替他开口,在战场上开口。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推开,韩熙载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军报。他看到赵赞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李玉身边,附耳低语。
李玉听完,嘴角那点弧度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射程时的那种沉静的光。
“赵将军,”他说,“朕刚收到消息——你们在响石沟的火器作坊,没了。”
赵赞愣住。
“赵虎五十轻骑,昨夜寅时摸进去,用朕的震天雷,把你们囤的火药、铁砂、匠人、图纸——炸了个干净。一个时辰前报回来的,你们曹彬将军后路断在了响石沟,水师后援被石敢当锁在乌江渡。他现在困在王家集,连撤退的火药都不够。”李玉看着赵赞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猜——如果朕现在下令渡江,宋国能在江北撑几天。”
赵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响石沟。那个位置他知道——在濠州西北六十里,大别山脚下,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宋国在江北最隐秘的火药作坊。连他都是出发前才从枢密院的密档里看到这个地名,李青词的人居然摸到了那里,五十轻骑就端掉了整个作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唐的谍报网不止摸到了汴梁,更摸到了江北山川沟壑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李昌言在他身后,捧着木匣的手也在抖。木匣子上那层漆面在烛火下跳着暗沉沉的光,边缘沾了些汗渍,是手指捏出来的。他原本以为这次来金陵最难的是谈条件,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最难的是听完条件之后,还能直着走出去。
赵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官家……臣只是使节,不能做主。”他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但臣冒死问一句——您到底要什么。”
“朕要赵匡胤认一个理。”李玉说,“不是他要打就打,要和就和。是他杀了朕的人,坏了朕的规矩,就得付代价。”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北一路往北划,越过淮河,越过汴水,最后停在汴梁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代价,由朕来定。不容讨价还价。”
不容讨价还价。六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澄心堂的青砖上。赵赞坐在圆凳上,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张网里,网的每一根线都在收紧。他是来谈和的,但李玉不是在谈。李玉是在宣判。
赵赞出了澄心堂,雾还没散。他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扶着雉堞弯腰喘气。李昌言赶紧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手。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呼出来的气在雾里凝成白烟。石阶上的青苔潮乎乎的,滑得像个陷阱。他盯着那些青苔,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玉的话——腊月初五。响石沟。震天雷。不容讨价还价。
“我没事。”他说,“回馆驿——写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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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写?”
赵赞闭了一下眼睛。冷风从秦淮河上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画舫上的歌女还在唱,唱的是《临江仙》,隔了几重墙听不太清,只飘过来一缕断断续续的调子。那调子绕着雉堞转了一圈,落在雾里,被吞了个干净。
他睁开眼。
“照实写。十座城池,三百万军费,开放互市。腊月初五期限。濠州围解,曹彬败退,响石沟被毁,乌江渡被锁。还有——”
他顿了顿。
“他都知道。刺客、砒霜、郑广——他全知道。陛下派三拨刺客,他连时间、路线、接头地点都报出来了。不是猜,是查得一清二楚。澄心堂里有他一张天罗地网。”
李昌言捧着木匣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澄心堂里的李青词像个怪物。不是聪明的怪物,是那种能把你看穿到骨头缝里、然后在你最恐惧的地方轻轻一点的那种怪物。
馆驿的灯笼在雾里晃了几晃。赵赞走进门,脱下官帽,搁在桌上,帽缨上沾的雾气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穗子往下淌。他坐下来,铺开奏折纸,提笔蘸墨。
笔停在半空,没落下去。墨汁从笔尖聚成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
李昌言端着热茶进来,看见那团墨迹,把茶搁在赵赞手边。
“将军,要不……先歇一歇?”
赵赞没答。他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往外洇,像地图上被打湿的城池标记。他忽然想——如果在汴梁,赵匡胤看完这份折子,会是什么反应?摔杯?劈案?还是沉默。
他更怕的是沉默。因为沉默意味着赵匡胤在算。算兵力,算时间,算李青词的底牌。而赵匡胤一旦开始算,就说明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十足把握的赵匡胤,比暴怒的赵匡胤更可怕。因为暴怒是情绪,情绪会消。算计是理性,理性会一直转,转到找到一个能赢的办法为止。或者转到承认赢不了。
他知道自己这份折子递上去,汴梁的大殿里会有一场风暴。但他更知道,不递上去,他连风暴都等不到——李玉手里的震天雷,不认使节,只认期限。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落下去。字迹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写了濠州的败退,写了响石沟的爆炸,写了李玉的十城条件和腊月初五的期限。写到刺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赵匡胤看到这一条会怎么想。但李玉已经指名道姓地点出来了,他不写,就是欺君。
他把刺客那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墨还没干透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臣观李青词所言所行,非虚张声势。其情报之精准,布局之绵密,绝非仓促应对。
他搁下笔,把折子拿起来吹了吹墨。窗外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秦淮河的水声从雾散后的缝隙里淌过来,听起来比刚才近了些。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还是灰的,但太阳在云层后面漏了点光,照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泛着白惨惨的亮。
他明天就回汴梁。带着这份折子,带着李玉的条件,带着这七天在金陵所有被压碎的骄傲和所有被摊开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垂拱殿,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回不去,李昌言会替他递上去。他会让李昌言把这份折子递到赵匡胤手里,让那位天子亲眼看看,南唐的李青词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把窗关上。
“明儿启程。天不亮就走。”
李昌言在他身后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
汴梁的冬天来得比金陵早。大内垂拱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龙涎香从一个青铜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来,被殿顶灌下来的冷风一吹,散了。殿门紧闭着,门外站着四个殿前司的亲兵,铁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黑。
赵匡胤坐在案后看奏折。折子是赵光义递上来的,写得很厚,字迹工整,每个字都用笔锋收得极稳。但赵匡胤看折子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了。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
“割十城。三百万。开放互市。腊月初五。”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赵光义跪在案前,没抬头。
“李青词知道刺客的事。三拨人,时间,路线,接头人——全在他案头摆着。他连郑广背后是辽人都查出来了。”
赵匡胤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个表情赵光义认得——不是愤怒,是猛兽闻到了某种不安气味时的警觉。愤怒是向外发泄的,警觉是往内收敛的。愤怒的赵匡胤会摔杯子,会骂人,会拍案。警觉的赵匡胤会沉默,会反复看同一段情报,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舆图站到天亮。
此刻的赵匡胤是警觉的。
“赵赞的折子呢。”
“还在路上。”赵光义说,“这份是臣的暗线从金陵送回来的,比赵赞的折子快两天。”
“念。”
赵光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纸,展开,扫了一眼。
“李青词在澄心堂对赵赞说——腊月初五之前,少一座城池,加一项条件。过了腊月初五,就不是他谈,是虞素问的震天雷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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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的手掌啪地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奏折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
“虞素问。”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男的女的。”
“女。据报是江东工匠虞家的幺女,二十五岁不到。李青词在阴陵矿场给了她一个火药坊,专门改良火药。曹彬在濠州打的那些震天雷,就是她做的。更早——采石矶炮营的弩机,也是她改的。”
“女的。”赵匡胤重复了一遍。不是在问,是在咀嚼这个事实。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女人,在南唐那个文绉绉的朝廷里,居然握着比宋国所有匠作监加起来还管用的火药配方。他想起自己案头那份采石矶战报——投石机被炸毁的弹坑直径多少,杀伤半径多少,宋军第一波冲锋在炸点前溃退的距离是多少。那些数字当时看是耻辱,现在再看,每一条都指向这个叫虞素问的女人。
他把那份战报从案角翻出来,摊开。弹坑尺寸和赵光义刚报的数字对上了。不是巧合,是同一个配方炸出来的结果。他手指点在战报上,没再往下按。
“李青词这个人,朕之前是看不透。现在朕看透了一件事——他不会打仗,但他会造能打仗的人。虞素问是那个造火药的。石敢当是那个守江的。赵虎是那个摸黑偷营的。没有他,这些人还是匠人、老兵、边军游骑。”
赵光义跪在原地,没敢接话。他知道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如果这些人之前只是散落在南唐各处的沙砾,李青词就是把它们聚起来烧成琉璃的那把火。这把火现在还只是在南方烧,但燎原之势已成,迟早会往北烧。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龙袍下摆猎猎作响。垂拱殿外是灰沉沉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站在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个方向是大梁,是他起家的地方。他从大梁一路打到汴梁,从汴梁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江陵,每一座城池都是拿血换来的。现在李青词坐在金陵的澄心堂里,轻飘飘地写下一行字,就要他吐出江北十城。
“十座城池。”他背对着赵光义,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朕从大梁打到汴梁,从汴梁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江陵——每一座城池都是拿血换的。李青词轻飘飘一句割十城,以为朕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