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说:“姐姐以前喜欢吃桂花糕,你忘了?”
李玉没忘。他记得很清楚。周娥皇在的时候,每次御膳房做桂花糕,她都会让人多留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周女英。她分桂花糕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拿帕子垫着手,一块一块放进碟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她吃桂花糕也不着急,一小口一小口,像怕咽快了尝不出味道。
周女英继续说:“汴梁的糕点模子跟金陵不一样,花样多,铁匠打得好。我进货回去,金陵的糕点铺子肯定抢着要。再说……我也想吃。”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尾音往下掉,掉进御书房角落里那些旧书的霉味里,不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荷包带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李玉把货单叠好,还给她。
“带吧。”
周女英接过去,小心放回荷包里。荷包鼓鼓囊囊的,她把货单往里塞的时候,碰到了里面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姐姐的半块玉佩。昨晚李玉还给她的。她说不要,李玉说“你姐姐留给你的东西,你带上”。她接过来的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只是手指在玉佩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把货单往里塞。
“还有一件事。”李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教东西时那种平缓的调子,而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你在汴梁,如果遇到实在脱不了身的危险——被人堵了、追了、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就去找一个人。”
周女英的手停在荷包上。
“谁?”
“汴梁城南,甜水巷最尽头,有一间茶馆没有招牌,门口种棵歪脖子槐树。茶馆里有个中年男人,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你问他‘有没有龙井’,他说‘只有毛尖’。你再问他‘毛尖新不新’,他回‘旧了,但能喝’。暗号对上了,他会帮你。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他是你最后的底牌。”
周女英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歪脖子槐树,少了半截小指,有没有龙井,只有毛尖,毛尖新不新,旧了但能喝。三遍默完,她忽然觉得这些暗号不像是在对暗号,像是在认路。一条藏在汴梁城南甜水巷深处的路。
“那个人的名字呢?”
“他没有名字。”李玉说,“裴执安那边的人,都没名字。”
周女英没再问。她懂。名字是追查的线索。没有名字,就没有线索。没有线索,就不会被人顺藤摸瓜。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伟从廊下小跑进来,脚步急促,靴底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响。他手里攥着一封新的军报,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李玉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荡了一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濠州城的位置上,死死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垂着手,肩膀往里缩了缩。
李玉盯着舆图,没回头。他的目光从濠州城往东移,移过几个地名,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没有标名字,只有一条细细的河流穿过。
“你们先出去。”
张伟后退两步,转身出去了。周女英也站起来,收了包袱,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玉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打在他背上,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
她没出声,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她故意放慢动作,让门轴不发出声音。
走到廊下,张伟靠在柱子上,脸色还是白。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捻来捻去,把袖口捻出了几个褶子。
“濠州出事了?”周女英低声问。
“曹彬炸塌了东城门,城里守军死伤过半。”张伟的声音压到极低,像怕隔墙有耳。“周砚舟的急报,昨晚上到的。官家一夜没睡。”
周女英没再问濠州的事。她知道濠州是前哨,濠州破了,下一个就是滁州。滁州破了,长江北岸就门户洞开。但她只是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张伟在后面问。
“去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她大步穿过御花园,走过周娥皇曾经弹琵琶的池边。荷叶已经枯了大半,残枝败叶耷拉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瑟瑟响。她没停下,只是手指在红绳上轻轻转了一圈。红绳勒着她的手腕,不紧,但存在感很强,像姐姐的手指搭在那里。
冯玉恩在角门外头扫地,看见她出来,扫帚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往她手里又塞了一包桂花糕。这次包了两层油纸,比早上那包更大些。周女英这次没推,接过去,放进荷包里。荷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货单、桂花糕,还有她姐姐留下的半块玉佩。
小主,
她走过长街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个军士骑着快马从北门驰入,沿着御街直奔宫城。马蹄铁打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火星。马背上的人盔甲上糊满了泥浆和已经干透了的暗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濠州城外的红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两个军士消失在宫门深处。她站在拐角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金陵早市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混着炊烟,把整条街笼在一片灰蓝色的薄纱里。河面上有船驶过,船桨划开水面,声音软软的,像撕一匹很长的丝绸。
周女英走进素心坊的时候,店里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小四揉着眼睛,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他看见周女英这身打扮,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掌柜的,”他改口说正事,“昨夜有一批货没到,明州来的商船在江上被打劫了,说是个姓周的范头干的。死了一个船工,货全没了。”
周女英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
“什么货?”
“说是一船生漆。供货的是个湖州人,姓郑。”
湖州人。姓郑。
周女英的手按在柜台上,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比预想的要稳得多。
“你去查一下,姓郑的全名叫什么,在湖州哪家铺子。”
小四应了,跑出门去。他跑得很快,鞋底在地上啪啪响。
周女英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找到湖州供应商那一页。上头记着三笔交易,供货方都写着“郑记铁号”——笔迹跟她从御药房硫磺案里看到的那张运货单,一模一样。连“郑”字那一横的末尾微微往上挑的习惯,都一致。她当时在御药房翻那些单子的时候,这个细节就刻在了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秦淮河的水缓缓地流,载着画舫笙歌,也载着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阳光洒下来,落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金箔,晃得人眼晕。
她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郑广。”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又像在下定决心。这名字从舌尖上滚过去,很轻,但很有分量。
她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素心坊——这个她姐姐一手撑起来的地方,柜台上的算盘、墙角的货架、门楣上姐姐亲手写的招牌。她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双干净的草鞋换上,把短刀别在腰间衣服下面。别刀的时候她想起姐姐教她的那句话——“女孩子也要会一点”。她会的,不止是一点。
然后她走到门口,拿起门栓上挂着的抹布,擦掉了柜台上“素心坊”三个字上头那层落了一夜的灰。擦得很慢,很仔细,连笔画缝隙里的灰都抠了出来。
擦完之后,她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出门。门外秦淮河上雾气散尽,金陵城正在醒来。她踏进晨光里,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