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支司复核。那就是说,商户检出来的沙石陈粮,度支司可以说不合格,逼商户重检。”
“不止。”李玉拿回章程,又往下翻了两页,“度支司复核之后,还有一道——太仓署终审。太仓署归谁管?”
虞清商顿了顿。
“太常寺。太常寺卿是何敬堂的人。”
李玉把章程合上,往案角一搁。这章程表面上是规范商户质检,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留着后门。户部度支司可以卡复核,太仓署可以卡终审,两道关卡拿在何敬堂那边的人手里,商户就算检出沙子,军粮照样能出仓。
“孔元礼掺沙子。何敬堂留后门。这俩人分工还挺明确。”李玉冷笑了一声,“一个在前头唱黑脸,一个在后头拆台。”
虞清商看他一眼。
“章程要改吗。”
“不改。按这个发下去。”李玉重新翻开章程,“让他们以为朕没看出来。等何敬堂的案子收网,度支司和太仓署一起换。”
他没再往下说。他拿起朱笔,在章程第一页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照此核验”,然后盖上印,递给虞清商让她连夜送回户部。
虞清商接过章程,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陛下,还有一件事。”
李玉抬起眼。
“大通仓的案子,裴执安那边有新发现。大通仓暗账里,除了何敬堂、孔元礼、魏主事,还有六部官员十余人。其中一人,和太常寺卿有姻亲关系。具体的名册裴执安还在核实,但他说线索指向的人——”虞清商停了一拍,“位子不低。”
李玉没有追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名单上。他知道裴执安的作风——没有十成把握,不会说出口。
“传话给他,继续查。查清楚再报。”
虞清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推门的力道不重,门轴只轻轻响了一下。刘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军报,脸上带着刚从户部加班出来的疲惫,眼袋比平时又肿了一圈。
刘喜跨进门槛,把军报搁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站着。
“陛下,濠州前线的粮草补给,三日内首批粮已装船。但户部清点之后发现,大通仓的存粮比账面数目少了两万石。”
李玉没有意外。何平在大通仓做了十几年管事,两万石的窟窿早在他预料之中。
“差多少。补。”
刘喜嗫嚅了一下。
“臣……从江州常平仓调了一万石应急。但剩下的一万石,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凑齐。”
“五天。”李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下,“濠州存粮只够八天。船在江上走还要两天。你五天之后给我,那就是七天到濠州。来得及还是来不及,你心里清楚。”
刘喜额头见汗,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虞清商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的濠州,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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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让民船帮忙运粮。”她忽然开口,“秦淮河上的运粮船,平时运的是商货。陛下降一道特旨,征用民船运军粮,船费加倍。从金陵到濠州,走长江顺流而下,两天能到。”
李玉转过头看她。
“哪来的船。”
“沈万斛有一批商船,三天前刚从明州回来,正停在聚宝门外。”虞清商顿了顿,“船是运生丝的,船舱空着。每条船能装五百石。”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从金陵到濠州的水路,手指在长江的弯道上滑过去。窗外秦淮河的夜风带着酒香飘进来,远处有画舫上的琵琶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像弹的人手指在打颤。
他忽然开口。
“刘喜,你连夜去见沈万斛。告诉他,朕借他的船,不是白借。每条船运费加倍,另外——他大通仓的欠税,可以缓缴三个月。”
刘喜愣了一下。
沈万斛是大商人,也是欠税大户。他名下三十七间铺子、十二条商船、三座码头仓库,每年往户部报的税只交七成,剩下三成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拖延。户部好几次想拿他开刀,都被李玉压下来了。现在李玉主动提缓缴,是把这张牌打在了刀刃上。
刘喜明白了,拱手退出殿外,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虞清商看着刘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向李玉。李玉还在看舆图,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眶的阴影拉得很深。案上那摞章程被风吹开,又翻了一页,露出批在页脚的朱砂字,红得像刚挑破的血点。
周女英进来的时候,没敲门。
不是忘了——她手里端着托盘,两碗银耳汤,热气腾腾,腾不出手。她用肩膀顶开门,侧着身挤进来。托盘晃了一下,碗里的银耳汤荡起一小圈涟漪,差点洒在袖子上。
她把托盘放在案角,先端了一碗递给虞清商。虞清商接过,用眼神道了个谢,端着碗靠在舆图旁边慢慢喝。周女英又端起另一碗,走到李玉身边,搁在案上被章程压得只剩一小块空地的位置。
“姐夫,喝汤。”
李玉没抬头,朱笔在舆图濠州和采石矶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又顿了一下,在虚线的中段标了个小圈。
“你又熬夜了。”
周女英没理他这句话。她站在那里,眼睛没看舆图,也不看李玉手里的笔,而是盯着他执笔的手指。那根手指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那个小圈上空,迟迟没落下。
“濠州……很难打吗。”
李玉把笔搁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周女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三个月前,这丫头连濠州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现在她站在舆图前,能一眼认出虞清商刚标注的那几个地名。
“难打。”他说,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但更难的不是打仗。”
“那是什么。”
“养军队。”
他把碗搁下,手背碰了一下溅在案上的一小滴银耳汤汁,用指腹擦掉。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指着舆图上那个被他画在虚线中段的小圈。
“这里。乌江渡。曹彬的粮道必须经过这里。他分兵两万突袭采石矶,濠州那边的兵力就薄了。裴执安在乌江南岸埋伏了五千人,就是等他的运粮队。”
周女英眨了眨眼睛。
“那曹彬不是已经掉坑里了吗。”
“掉坑里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坑填上是另一回事。”李玉手指在采石矶上敲了敲,“濠州城墙被火药炸出缺口,最多再撑十天。曹彬就算粮道断了,他手里还有十天的口粮。如果十天内濠州城破,他就能从城内夺粮。到时候乌江南岸的伏兵就成了死棋。”
周女英没说话,端起案上另一碗银耳汤,慢慢地喝着。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珠子没看舆图,盯着远方某个虚空点,像在算数。
喝到一半,她忽然搁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