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他朝身后的衙役挥了一下手。
两个衙役上前,把疤脸从地上拖起来。疤脸的腿还瘸着,被拖着走,脚后跟在青石板上刮出一条痕迹。经过周女英身边时,他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
周女英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典史身上,记下了他的脸,他腰间的令牌,还有他转身时袍角掀起的弧度。
四个时辰之后,疤脸被放走了。
应天府的说法是“证据不足,有人保释”。保释人的名字写在文书上——潘典史。就是今天带队来的那个。
周女英是在后堂收到这个消息的。她当时正给自己手背上的划伤上药。伤口不深,是被碎木茬刮的,边缘不太整齐,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伤口边缘结成一小圈暗红色的痂。她把金疮药粉洒上去,用牙咬着白布的一端,另一只手缠了两道。
阿六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姑、姑娘,他们被放走了。”
“我知道。”
她缠好布条,用牙齿咬断,把多余的布头掖进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槐树下。树底下站着两个虞府的护卫,正在擦刀。刀刃上沾了灰——刚才拔刀的时候沾的。
“虞姐姐让你们听我调配?”
护卫点头。
“好。今晚酉时,带上这两个人——”她朝院子里另外两个护卫指了指,“跟我去个地方。带刀,但不准拔刀,除非我开口。不管看到什么,不许出声,不许伤人。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为首的护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他是虞清商手下的老人,见过宫里的阵仗,见过江湖的场面。眼前这个十五岁少女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虞大小姐——不是长相,是那种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却硬把怕压下去的眼神。
小主,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秦淮河上的灯火还没亮起来,街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兴教寺后街是一条窄巷子,铺路的石板碎了好几块,没人修。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门面破旧,大多是做半掩门生意的——白天关门,晚上也不见得开灯。
巷子最深处有一扇铁皮门,门里是个地下赌坊。
疤脸赵五蹲在赌坊后面的小院子里,咬着根鸡腿。下午砸店虽然没捞着银子,但被保出来之后郑爷派人送了一条烧鸡、一壶酒,算是压惊。他嚼着鸡腿,嘴里骂骂咧咧。
“小娘皮,等过两天风头过了,老子非——”
院门忽然被撞开。
不是被撞——是被踹。门闩是从里面插着的,但门板太旧了,木头朽了,一脚下去,门闩断成两截,门板飞进去,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碎成三片。
疤脸嘴里的鸡腿掉在地上。
他看见四个佩刀护卫冲进院子,分列左右,把住了所有的出口。然后一个穿窄袖短打的少女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根短棍。短棍上还沾着灰,是下午砸店时溅上去的。
疤脸往后退,背撞上墙。他手下七八个人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拎着凳子,有的赤手空拳,还有的还在系裤腰带——他们是来庆功的,不是来打架的。
四个护卫同时拔刀。刀刃脱鞘的声音在狭小的院子里格外刺耳,雪亮的刀光把傍晚的灰暗劈成了两半。
七八个人全不动了。他们是街面上混的,打架靠人多、靠砖头、靠对手不敢还手。但面对四把明晃晃的刀和四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护卫,他们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周女英走到疤脸面前。她比疤脸矮一个头,但她站着,疤脸蹲着。她低头看着他,短棍杵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疤五。”
疤脸咽了口唾沫。他混了这么多年,被债主追过,被同行打过,被衙役拿过。但从没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堵在自己老巢里。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女英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短棍往前一递,棍头抵在疤脸的锁骨上。
“我问,你答。答错一句,这根棍子往上抬三寸。”
疤脸看着那根短棍。棍头是钝的,但被抵住喉结的恐惧是真实的。
“谁让你去砸我的店?”
“郑、郑三爷。”
“郑广。”
“是、是郑爷。”
“他为什么急着收保护费?”
“这……这个我不知道——”
棍头往上抬了一寸,顶住喉结下方那个凹陷处。疤脸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短又急。
“我真不知道!我就听说、听说郑爷最近在凑一笔大买卖的定金,催得很急,要我们这两天把平安银全收上来。平日里他不会逼得这么紧的——”
“什么买卖?”
“不知道。真不知道!”疤脸的声音变了调。“但是郑爷近来常往城东跑。城东那一片没什么铺面,只有仓库。他每次去都是一个人,不带随从。去了就待一个多时辰。”
“哪一带?”
“通济门内,靠着旧粮仓那一带。有、有条巷子,巷口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就在秦淮河边。”
周女英把棍子收回来,杵回地上。她低头看着疤脸,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把对手全部牌面都看清了的笃定。
“保你出来的潘典史,和郑广什么关系?”
疤脸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挂在伤疤上,痒得钻心。他不敢挠。
“姑、姑娘,这话不能——”
棍子又抵上来了。这次直接压在锁骨上,压得不重,但角度很刁——骨头和木棍之间只隔着一层皮。
“一个月送多少银子?”
“……十、十五两。”
“多久了?”
“三年。”
“有没有账?”
“没有账。都是现银,当面交割。每月初五,郑爷派人送去潘府后门。从、从来不走前门。”
周女英把短棍收回,往后退了一步。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护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小簿子,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疤脸说一句,他记一句。
“绑起来。”周女英说。
护卫收了刀,从腰间抽出麻绳。疤脸和那七八个人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破布,扔进后院的柴房里。柴房很小,七八个人叠在一起,像一捆捆待运的货物。
周女英站在柴房门口。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漏进去的一点天光,照在疤脸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疤五。临走前我跟你说一句话。”
疤脸从破布缝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姐夫说了——何敬堂已经咬饵,郑广也快了。你想想自己,是跟着谁吃饭的。”
疤脸的挣扎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柴房里瞪得滚圆。他不是读书人,不太懂咬饵是什么意思。但他听过何敬堂的名字——那是湖州道上最大的走私商,是连郑爷都要点头哈腰的人物。
何敬堂已经咬饵了?
小主,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在金陵城里能有几个?一个?两个?还是根本没有——除了龙椅上那位?
疤脸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女英关上柴房门,对护卫说:“留两个人守着。明天一早,把人交给裴执安的人。”
她转身走出院子。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晃动的光影从巷口漏进来,把她脚下的路照得一明一暗。
靴子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笃笃地响。
她想起下午砸店时那块招牌碎掉的声音——那一声闷响和现在脚下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一枚铜板的正反两面。一面是她失去的,一面是她踩出来的。
澄心堂里烛火还亮着。
李玉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炭笔画的画像。画上是一张疤脸,特征标注得清清楚楚。画像旁边是张伟递上来的军报——湖州的消息,萧望津已经盯死了何敬堂的出货渠道,铁料走私线断了半截。濠州的围兵调动也在按计划推进。
他把画像放下,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郑广近日急筹现银,疑有大宗买卖。”
烛火被他起身的气流带得晃了一下。
“她人呢?”
“周姑娘没受伤。她——”
张伟的话还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疾步,是靴子踩在砖地上、又快又稳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锤子钉钉子。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节奏——好像走路的人早就想好了每一步要怎么踩,踩到哪里为止。
张伟下意识侧身让开了门。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听脚步声就能判断来人的心情。愤怒的脚后跟重,心虚的脚掌飘,求饶的步距短。但门外的脚步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它稳,匀,快,每一拍之间间隔相同,像一架走了很久的钟摆。
门被推开。
周女英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裙子。一身窄袖短打,腰里束着一条皮带,脚上是一双小牛皮靴。靴面上蹭了一道灰印,膝盖处的布料皱了些,是被风吹的。左手提着一根短棍,棍身上有几道新鲜的磕痕,棍头沾着灰和一点暗色的印子。右手手背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线血珠,已经半干了,在伤口边缘结成一小圈暗红的痂。她没擦,也没看。好像那道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是长在棍子上——不过是件工具用久了留下的一点磨损。
“姐夫。”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刚从院子里浇完花回来。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透了、做完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盘算过了之后,才开口说话的平静。“我打了个人。可能要赔点银子。”
李玉从窗前转过身来,看着她手里的短棍。棍身上那几道磕痕不是砍出来的——是砸出来的。砸在砖头上、木头上、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上。棍头那片暗色的印子,干了之后颜色偏铁锈,在烛火下不太看得出,但只要是见过血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打了几个?”
“十来个。”
“用这个?”
“还有护卫。四个护卫,加上我。总共五个人。护卫是我从虞姐姐那边借的,我跟虞姐姐说了——借半天,管一顿饭。”周女英说着,把短棍立在门边。棍子靠在门框上,晃了一下,稳住了。她往殿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些。“他们人多,但都是街面上混的,就会欺软怕硬。护卫一抽刀,他们腿就软了。领头那个跑得最快,我追了两条巷子才追上。”
她把“追了两条巷子”说得像“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不是炫耀,不是故作轻松,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玉从御案后走出来,绕过案角,走到周女英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必须低头才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她的脸上没有打架后的亢奋,没有受委屈后的红眼圈,没有闯了祸后的心虚。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平静,和一点极淡的、压在眉梢底下的疲惫。那种疲惫是身体上的——跑了,追了,打了,伤口还没处理。但精神上没有。精神上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手背上的伤。
“进屋说。”
周女英跟在他身后进了殿。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后跟先落地,右脚脚掌跟得略慢——不是瘸,是追人追的。跑太久,小腿肌肉还在微微发紧。张伟在殿外把门带上,退到廊下。他退出去时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那根短棍,心里默默地想:以后这位周姑娘递话,不能当成童言了。
澄心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御案上的舆图还摊开着,朱砂线和墨线交错,画的是湖州、濠州、金陵三地的兵力部署。舆图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奏折,写了一半,墨迹半干。灯火在铜灯台上烧着,偶尔哔剥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一晃。
李玉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金疮药,一块干净的白布。药瓶是白瓷的,瓶底印着太医院的朱砂戳。他把药瓶拧开,瓶口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是三七粉加了一味止血散,药性偏凉,不会灼伤口。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朝周女英示意了一下。
小主,
“伸手。”
周女英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怕疼——刚才打架的时候棍子砸在砖头上震得虎口发麻她都没皱眉头。她犹豫的是这个动作本身:在澄心堂里,让九五之尊亲自给她上药。她顿了一息,然后把手伸了过去。
手指有点肿,指节的皮肤绷得发亮,是用力抓握太久之后血液回流不畅。手背那道伤口不深,但边缘不太整齐,是碎木茬刮的——不是刀刃划的,是被撕开的。皮下有一点细小的木刺,在烛火下看不太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李玉握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他先用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有没有木刺残留。周女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疼的,是忽然被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握住手之后,本能地想缩回去。但她没缩。
“怎么弄的?”
“招牌碎的时候,碎片飞过来,挡了一下。”周女英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好像比平时闷了一点,大概是站的姿势不对,嗓子被衣领卡住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挡的时候没注意,刮破了。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