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和官家太像了。”
周女英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姐姐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我学谁像谁,就是不学我自己。”
虞清商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整了整周女英被雨水打湿的领口。
“你姐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拼命。”
“可她不在了。”周女英抬起脸,“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虞清商的手停在她领口上,两根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明白了。”
虞清商走后,周女英坐在窗边继续翻账。雨声小了些,从哗哗变成沙沙。她翻到最后一本,是去年腊月御膳房的月结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其工整的蝇头小字。
她认得那是姐姐的字迹。
腊月二十,退尚食局多支猪肉二十斤,银八两,已入内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像是怕被人看见:慧寂云,汴梁宫中亦有此症。
周女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那字迹微微有点洇,是当时天冷,墨没干透就合上本子,纸页粘了一下又撕开留下的痕迹。
汴梁宫中亦有此症。
也就是说,姐姐知道自己染的不是普通风寒。她在最后的账册里藏下这句话,藏在最不起眼的月结单末尾,藏在猪肉和银两的数字之间——她留给查账的人。她知道谁会查她的账。
只有周女英。
周女英没哭。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青草和泥的味道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脸。天边露出一小片晴色,云破处透出淡淡的金。
她忽然想起姐夫刚才在校场上那句“你姐不会希望你这样”。她知道姐夫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什么——他希望她像从前那样,天真任性,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不必担这些脏活累活。
但她不能了。
姐姐不在了。那个替她挡风挡雨的人不在了。
那她就得长成另一棵能挡风的树。
当天晚上,周女英去澄心堂找李玉。
李玉刚接完濠州前线送来的军报,舆图铺在案上,图上用朱砂笔画了三个圈。他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舆图中间那个圈上空,迟迟没落下。
周女英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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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
李玉抬起眼,看见是她,放下笔。他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
“进来坐。”
周女英没坐。她走到御案前,把今天追查的成果简要汇报了一遍——内府局的排班表已经拿到了,收物资的铺子锁定了两家,都是城南的商号,其中一家和千金坊有银钱往来。汇报到最后,她把那本月结单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李玉面前。
李玉低头看那行字。腊月二十的猪肉账,和下面那行关于汴梁的暗语。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声又大了些。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周女英说,“但这不是我要说的。”
李玉抬眼看他。
周女英咬了咬下唇,捏着账册的指节泛白。
“姐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学兵法。”
李玉搁下笔。
“你说什么?”
“我想学兵法。”周女英又说一遍,“我听张伟说了,红土坡那一仗是靠热气球侦察加口袋阵赢的。姐夫在濠州设局之前,已经提前算好了宋军每一步会怎么走。我想学这个。”
李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凉茶。茶已经泡得没味了。
“为什么?”
“我想帮你打仗。”
周女英的眼神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少女的撒娇或赌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李玉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叫打仗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也不是沙盘上的推演。是你派出去的人会死,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用人命去买。你背上的是死人,不是输赢。”
“我知道。”周女英说,“姐姐死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太医说寒邪入体,可我查过她生病那几天的起居注——她见过一个从汴梁回来的僧人,僧人在宫里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没有被记录。我想查下去,可康公公说她是在佛堂感的风寒,让我不要多想。”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信了。后来我查到那僧人是拿着刘太监的手令进来的,我又信了是风寒。”
李玉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你后来的判断是什么?”
“姐姐在宫里十五年,所有的危险她都提前察觉了。”周女英握紧拳头,“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见汴梁和尚,更不可能有寒邪。”
她顿了一下。
“可我没证据。我现在没证据。”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玉伸手重新铺开舆图,把刚才压在上面的一本折子拿到旁边,手指在地图上的濠州点了一下。
“打仗就是这样,”他指着濠州,“你猜到敌人会从左边来,但你没有证据。等你有了证据,敌人已经到了你面前。所以你必须在天没亮的时候做决定。”
周女英看着那张舆图,看着姐夫手指下的那片江防要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让姐姐染病的人。他手里握着五万精兵,有虞素问的热气球,有裴执安的暗哨——但他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
“姐夫,你也在忍。”她吐出这句话。
李玉收回落在舆图上的手指,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僧人叫慧寂。裴执安查到他已经不在金陵,北上回了汴梁。但刘太监还在宫里,他的侄儿还在御酒坊。”他看着周女英,“你知道朕为什么没动他们?”
周女英想了想。
“因为动了刘太监,他背后的人会缩回去。线索就断了。”
“对。”李玉说,“朕要的不是一个太监的脑袋,是他背后那条线。是谁把慧寂送进宫的,是谁告诉他皇后信佛、会在佛堂单独见他,又是谁给了他那张手令。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刘太监身上。”
“在他侄儿身上。”周女英接过话,“刘太监老了,没几年活头。但他侄儿还年轻,刚调进御酒坊,脚跟没站稳。如果有人给那侄儿施压,刘太监一定会动。他一动,背后的人藏不住。”
李玉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意外,又有一丝了然。
“你姐把什么教给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女英在那张舆图前站了片刻,从案头翻出一本战例集,翻开第一页。那是李玉亲手编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不可轻用。”
“我从这个学起。战例看完再学阵法。”
李玉看着她打开的那一页,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几下,稳下来。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教你。”
周女英抱着那本战例集退出澄心堂时,雨已经停了。宫道两侧的石灯笼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一地碎光。她走了几步,在甬道中间停下来,仰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疏星。
她把战例集抱紧了些。书页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有点疼,但很踏实。
姐姐教她查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手里的笔,就是你的剑。握紧了,别让任何人夺走。”
现在她有两把了。
身后澄心堂的灯还亮着,李玉重新铺开舆图,继续在濠州那个圈上落笔。
这一夜,金陵城里没有人知道,有一场更漫长的仗,已经在这个雨后初晴的晚上,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