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天字三号,楼上左转。”
中年男人上楼后,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掀开帘子走进后院。雨丝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弯腰从水缸后头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竹筒。竹筒封得很严,拔开塞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啵”。他把筒里的一根竹签取出来看了一眼。
竹签上只有六个字——“天字三号,今晚”。
他把竹签重新塞回去,原样放好,用油布裹紧,再塞回水缸后头。然后擦擦手回到柜台,继续招呼客人。做这些动作前后不过二十息,等他回到柜台时,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两杯茶,递给坐在门口等雨的两位熟客,笑着寒暄了一句“今日雨大,吃了再走”。
入夜之后,金陵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李从晦靠在一堆软枕上,面色比三日前更灰败了。他咳了一整天,榻边的痰盂里积着小半盂暗色的血痰。火盆烧得很旺,炭都烧成了白灰,可他依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管家送上一碗药。药汤乌黑,味道很冲,整个屋子都是马兜铃那股又苦又腥的气味。他喝了一口,呛得咳起来,碗差点脱手。药汤溅在被面上,污了一片。
“人到了吗。”他问,声音被咳嗽撕得断断续续。
“到了。安排在聚宝门那边的客栈里。老地方。”
“东西呢。”
“在后院柴房。十二箱,每箱五十斤。下午趁雨大运进来的,没人看见。”
李从晦闭了闭眼,像是做完了一道很复杂的算术题。他的手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在算时间。
“今夜就走。走水路,出西门,从江都绕回去。”他喘了口气,又说,“告诉那人,这是最后一批。下次再送,等过了正月再说。金陵城这半个月查得紧,不能冒风险。”
管家迟疑了一下。这种迟疑在李从晦面前是很少见的,管家跟了他十五年,从来都是他吩咐什么就做什么。
“老爷,咱们替宋人运这批东西,到底图的什么。”
李从晦没有回答。火盆里的炭火啪啪爆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边的绸被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没有去拍灭,只是看着那个焦黑的小洞慢慢往外扩,最后自己熄了。
他在图什么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在他心里压着,压了三年,压出了病。图钱?他名下的田产铺子虽然被朝廷收回了一些,剩下的也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图权?一个宗室里的病秧子,谁会把权力给他。图名?他在这金陵城里是个连朝会都告病不去的闲人,没人记得他。
都图不上。
“图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崇政殿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图他睡不着觉。”
管家没再问,躬身退出去安排了。他退出屋子的时候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屋里只剩下李从晦和那一炉炭火。
采石矶以北,鹰嘴岩。
夜雨把山石浇得湿滑。这块峭壁像老鹰的嘴一样突出在江面上,下面就是长江最窄的一段水道。南唐在这里筑了炮台,架上铜炮,守着从北岸到南岸的咽喉。石敢当蹲在一处峭壁后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眼看着下游方向。雨浇在他脸上顺着脸上的伤疤往下淌,他不擦,就那么蹲着,像一块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石头。
“将军,浮桥又修起来了。”斥候从崖下爬上来禀报,浑身都是泥水,“宋军在江心打下去六根新木桩,这回比上回又往南推了一百步。”
石敢当吐出草茎,伸手摸了摸身边那门新调来的铜炮。炮身被雨淋得冰凉,他用袖子擦了一遍炮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匹马顺毛。这门炮是上个月刚从金陵铸炮坊送来,虞素问亲自改过瞄具的,准星比老炮稳当得多。他其实还不太习惯这新瞄具,试炮的时候总按老习惯用肉眼估,结果被虞素问那个女娃娃说了一句“石将军你瞄得偏了半寸”。他当时没作声,但后来私底下又试了几回,嘴上不说,心里知道那女娃娃改的东西确实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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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修。”他说,“修到卯时,咱们再送他们一顿热乎的。这回用新瞄具,打准一点。”
雨越下越大。石敢当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上的人骑得猛,马蹄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好几次滑,有一回差点连人带马翻下江去。马上那人一身泥水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膝盖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石将军!金陵来的急令。”
石敢当展开信。上头只有李玉手书的七个字——“盯紧濠州北岸奇材”。字是用细狼毫写的,笔画很瘦很劲,压在纸上像刻进去的。
“奇材。”石敢当把字条递给副将,“传下去。从今夜起,宋军有任何反常物资调动——不管运什么,只要不是粮草、兵器、兵员的正常调度——立即报金陵。走最快的驿道,一刻不许耽搁。”
副将应声而去。石敢当把信折起来贴身收好,跟胸口那道老刀疤隔着两层布料。他又拿出那张字条看了一眼,嘴里默念了两遍“奇材”。
他觉得自己看不懂这场战事了。弓弩战马,那都是他砍了半辈子的东西,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对付。火器是新了点,但也是放出去打人,跟弓弩一个道理——瞄准了放就行,顶多是响声大、威力足。可“奇材”又是什么。那东西不在他这辈子学过的任何一种战法里。
他不知道。但官家让盯的,一定是关键。这个道理他懂。
这样想着,他又擦了一遍炮口。这回擦得更慢,从炮口擦到炮尾,然后又从炮尾擦回来。雨打在他脸上和水上,他看着北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当年他刚入行伍时,教他水战的老将军说过一句话:打仗这东西,最后比的不是谁力气大,是谁先看见。
金陵西门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几缕清光,照在一队赶夜路的快马上。那是傍晚从聚宝门方向出发的马队,快到西门时,恰好在月亮出来的那一刻穿过城门。
领头那人身形精瘦,骑术娴熟,背上背着一封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密信。那里面是裴执安送回来的——李从晦近一个月的所有银钱往来,三百七十二笔,每一笔都标着时间、金额和去向。有些是明面上的店铺流水,有些是从几个地下钱庄转出来的,经手人都是化名。但裴执安顺着线头往回摸,摸清楚了哪些化名背后是濠州方向过来的宋国商人。
他策马冲过城门时,崇政殿的灯还亮着。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队快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抬头看了看北方黑漆漆的夜空。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很,像一块被擦过的青石板。只有几颗冷星,远远地在天边挂着,像赵匡胤的探子一样,远远注视着金陵城。
他想起周女英在纸上写的那三个词。
“大鸟”、“火药”、“飞”。
如果自在先生真有那个本事,搞出了能带人上天的东西,那么金陵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城墙防的是地面军队,不是空中俯冲。一个能飞到城墙上方三丈高的人,往下扔任何东西——哪怕是石头——都是守军挡不住的。
但如果东西还没成型呢。如果自在先生还在终南山抱龙峪里躲着,赵匡胤的人还在山外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王仁赡带着那道圣旨还在山路上打转呢。
那就是李玉的时间窗口。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自在先生。”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笔。灯火跳了一下,影子和墙上的舆图叠在一起,把濠州两个字遮住了一半。窗根下的鸣虫忽然停了叫,远处宫巷里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人叩门。
“进。”
孙德胜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口封得严,火漆上的戳子是采石矶驻军的军印,压得很深。
“采石矶急报。石敢当说,宋军北岸今日午后到了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押运的全是龙卫军嫡系。龙卫军的人穿了普通禁军的号衣,但石敢当认出领队的是龙卫军左厢的一个副指挥使,姓韩,脸上有道疤。车上装的东西看不出,但——”孙德胜深吸了一口气,“但押运的人里,有一个是赵普的侄子赵思齐。”
李玉接过信。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去了,秦淮河上的浪声模糊得像一场正在开始的梦。他把信拆开,目光扫过石敢当粗豪的字迹,最后落在那几个字上——“龙卫军”、“赵思齐”、“奇材”。
他用指尖点了一遍这三个词,像在清点一件即将打开的武器。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把刚才停住的那封信接着写下去。信是写给裴执安的,让他立刻派人查终南山、查抱龙峪,查那个叫自在先生的人。末尾他加了一句。
“若能请来,以礼相待。若请不来,——”
笔锋顿了一下。灯花啪地炸开一朵,火光跳了两跳又稳住。
“——也不能留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