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边境摩擦

天还没亮透,李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周娥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袖角。她眉头还皱着,呼吸比睡着前急促了些,像梦里也在打仗。

李玉没有动。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周娥皇的眉头,然后极慢极慢地把袖子抽出来。

周娥皇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落回被褥上。殿外有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李玉起身。殿外张伟已经在等着了,靴面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手里捧着濠州刚到的军报。火漆是新烙的,封口处还沾着一粒沙子。张伟身后还站着两个值夜的禁军,盔甲上凝了一层薄霜,显然是在殿外站了半夜。李玉扫了他们一眼,朝张伟点了点头。禁军这才无声地退了出去。

“陛下。”张伟压低声音,“濠州昨夜又打了。”

李玉接过军报,一边走一边拆。崇政殿的灯又亮了,但这是天亮前最后一段夜,灯光的颜色比半夜里白了些,打在李玉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他走得很快,靴底擦过砖缝里的青苔,微微打滑。张伟伸手想扶,李玉摆了摆手。

军报上写着:曹彬的五千前锋已经在淮河北岸扎营,浮桥仍在。昨夜子时,宋军小股骑兵试图从上游浅滩偷渡,被萧望津的巡逻哨发现,两边在河滩上交了手。南唐这边伤了七个,折了三个。宋军那边丢下五具尸体退了回去。

“赵匡胤还没死心。”李玉把军报拍在御案上。

张伟又递上一份——润州来的。石敢当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昨夜烧毁宋军浮桥两座,但宋军在天亮前又搭了一座新的。用的是新式铁索,火把烧不断,只能用刀斧砍。砍到一半,对岸的箭雨就下来了。石敢当在军报末尾用朱笔加了四个字——“丁沛未获”。

李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换了铁索。”他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曹彬学乖了。丁沛这条线,让裴执安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伟应了一声,没接别的。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标记比昨夜又多了一些——濠州对岸的宋军营地已经标出五个,润州方向也有两个新的箭头从北边插下来。采石矶炮营的位置被推到最前面,在鹰嘴岩标了个红圈。标圈的朱漆还没干透,是李玉昨儿夜里亲手画的。

“濠州到润州,三百里江防。”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去,指尖最后停在两个箭头之间,“曹彬在濠州佯攻,牵住萧望津。真正的刀子,还在润州。”

他转过身:“赵匡胤的和谈使者还在金陵?”

“在驿馆。昨儿夜里还遣人送了拜帖来,问陛下何时得空再见一面。那使臣叫刘承志,在驿馆住了小半个月了,每日按时递拜帖,态度极恭顺,表面上看倒不像有诈。”张伟顿了顿,“但裴执安的人查过他底细——此人在汴梁刑部待过八年,审案是出了名的。”

“见。”李玉说,“但不是现在。朕先去趟边境。”

张伟愣了:“陛下要离京?”

“去庐州。”李玉已经在案上铺开纸笔,“庐州对面就是宋军的颍州大营。赵匡胤说签了和议,兵却没撤。朕得亲自去看看,他到底在和议上签的是字,还是放屁。”

这话说得粗。张伟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

“传令。禁军挑两百精骑,便衣出城。从西华门走,不必清道。裴执安留在金陵盯着驿馆里的宋使,让刘承志继续等——朕什么时候见他,他说了不算。石敢当继续在润州烧桥,能烧一座是一座。采石矶炮营——按兵不动,等朕到了庐州再看。传信给萧望津,濠州若再有小股宋军偷渡,不必追击,守好滩头就是,他与曹彬,还没到决战的时候。”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去科学院告诉虞清商,虞素问的眼睛若是能撑住,让她继续画图。画完了送庐州来。”

张伟的背脊僵了一下。

“陛下,虞姑娘的眼睛……”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朕需要炮。不是一门两门,是能列装成军的炮。赵匡胤的六万龙卫军已经在大别山北边等着了,曹彬的五万偏师在濠州对岸。和议是假的,拖延才是真的。赵匡胤在拖时间调兵,朕也得拖——但不是靠嘴皮子,得靠炮。”

他顿了顿:“虞素问的眼睛若是撑不住,你就把图纸带回来。她不用拼到天亮,朕只要炮管里的膛线够深。”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李玉看着他出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润州军报,手指在“丁沛未获”四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把这页压在舆图边上。

卯时三刻,西华门开了半扇。

李玉一身靛青色便袍,骑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马,混在两百禁军里头出了城。孙德胜随行,张伟跟在李玉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没人打旗,没人鸣锣,队伍出了城门就散成三队,沿着三条不同的路往西走。禁军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刀藏在鞍下的褡裢里,弓弦拆了装进竹筒。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人看不懂——若真有人认出这是南唐国主出巡,传出去反而多事。

小主,

晨雾还没散,田埂上的露水把马蹄打得湿漉漉的。路两旁的稻田刚抽穗,青绿色的稻浪在风里一浪推一浪。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见这支队伍从官道上过,只是扫了一眼——便衣的队伍不稀奇,金陵城外常有官员出巡。倒是有个小孩多看了两眼,被大人拽走了。

李玉没看稻田。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张舆图——颍州大营的布防图。那图是三个月前裴执安的人从北边送回来的,标着宋军在颍州囤了多少粮、驻了多少兵、练了多少新军。三个月前,新军还在操演阵法。现在,按赵匡胤那封信里说的,新军已经可以南下了。

庐州是南唐的北大门。庐州若是守不住,宋军就可以沿着长江东下,绕过采石矶,从背后插进金陵。这也是为什么李玉要把采石矶的炮营调到鹰嘴岩——那个位置正好卡在长江最窄的弯道上,两边都是峭壁,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又急又深。宋军的运兵船从这里过,必须在弯道前减速。减速的时候,就是炮营开火的时候。

但鹰嘴岩也有个问题——离庐州太远。宋军若是走陆路,绕过庐州,直接插向润州,鹰嘴岩的炮就打不到他们。李玉在马上反复推演了三条进军路线,每一条的终点都是润州。推演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不对,不是三条。还有第四条,走水路,从淮河支流与长江的交汇处强行登陆。那条路最难走,但曹彬在濠州试过一次类似的。

“张伟。”李玉偏过头,“记一下。润州江防,可能在龙潭渡吃紧。回去之后让石敢当在那处多布三道拦江铁索。”

张伟掏出炭笔在掌心记了三个字。

“陛下。”张伟写完抬头,催马上前,“前头就是庐州了。”

李玉抬头。

庐州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城墙不高,是前朝修的砖土混合墙,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用竹筋补着。但城头站着的人多——一眼扫过去,垛口后头全是人头,每隔几步就架着一面盾牌。盾牌后面隐约能看见弓弩手的头盔。城门关着,护城河的吊桥却放了下来。

李玉眯起眼睛——吊桥放下来,说明城里知道来的是自己人。但城门关着,说明城里在防着谁。他扫了一眼护城河,河水浑浊,飘着几块碎木头。看水痕,昨晚涨过,今早又退了。

孙德胜已经拍马上前,朝城头喊话。

城头上探出个脑袋,是庐州守将马元茂。这人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左眼比右眼小一圈——那是早年中了箭,箭尖划破了眼皮,留下道疤。他认出了孙德胜,又看见队伍后头的李玉,脸色变了变。不是怕,是那种压在心里的石头突然被掀开了一角的松快。他转身朝城下吼了一嗓子,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马元茂小跑着迎出来,盔甲都没穿利索,胸前甲片的绳子还松了一根。他跑到李玉马前,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臣马元茂——”

“免礼。”李玉没下马,“进去说。”

马元茂跟在李玉马后头,一路小跑着进了城。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临街的铺子都关着门。石板路上有水渍,是刚泼过的——不是泼水净街,是泼水灭火。有几处墙根还残留着火烧过的黑印子,黑印子上面盖着新泼的水,水里混着炭灰,黑乎乎的淌了一地。

李玉看见了,没说话。

到了府衙,马元茂把人都遣出去,只留李玉、张伟和孙德胜。他亲自给李玉倒了碗茶,手在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滴在桌面上汇成一个小水洼。李玉接了茶没喝,搁在桌上。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吧。宋军过了几次?”

马元茂噗通跪了下去。

“回陛下。三……三次。头一次是七天前,夜里摸过来的,二十来个人,被巡哨发现,退了。第二次是四天前,天快亮的时候,从上游浅滩泅渡,这回人多了,少说两百。臣带人打了回去,折了三十多个弟兄。那批宋军泅渡的时候没穿甲,兵器咬在嘴里,到了滩涂上才披甲,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三次呢?”李玉的声音很平静。

马元茂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昨天。昨天下午。宋军打着白旗到城下,说奉曹彬的令来送和议文书。臣……臣开了城门。他们进了城之后突然动手,抢了城门楼。领头的那个姓刘,嘴上说着送文书,手却一直按在佩刀上。臣当时没看出来,开城门的时候还派人去接文书——接了文书刚转身,他们就亮了刀子。”

“人呢。”

“杀了。臣调了三百弓弩手上城墙,从城外往城里射。城门楼里的宋军一个没跑掉。”马元茂额头上全是汗,“但城门口的百姓,伤了七个,死了三个。有个是卖豆腐的老陈头,七十多岁了,每天早上在城门洞底下支摊子,昨儿正好就在……”

他嗓音卡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伟站在李玉身后,看见李玉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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