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妾说——陛下若是累倒了,南唐怎么办?”周娥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您不能停下来,臣妾知道。但您总得喘口气。哪怕只喘一口。”
李玉握住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腕子上还残留着病中清减的痕迹。
“朕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但有些事情,差的不是时间,是时机。时机一过,就不是多费点力能补回来的事了。”
周娥皇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儿碰的。虎口处有骑射磨出的硬皮,比初嫁给他时厚了不少。她记得三年前,这双手是光滑的,握笔的茧都在指尖,写出的字跟流水似的。现在茧子爬上了虎口,字还是写得漂亮,但握笔的时间越来越短,握缰绳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嘉。”她叫了一声。
李玉的身形微微一僵。
她很少叫这个名字。尤其是在他知道她是故意不叫之后。从嘉是李煜的字,是那个写“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李从嘉,不是眼前这个在御案上推演军情、在新军营里试炮的南唐国主。她以前叫的时候,是想唤回点什么。现在叫,却是想要确认什么。
“从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你是不是害怕?”
李玉没回答。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臣妾没有别的本事。”周娥皇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军务上的事,臣妾也不懂。但臣妾看得见。您眼里的血丝,您半夜惊醒时攥紧的手,您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的习惯——”
她顿住了。喉头动了动,把哽咽压回去。
“您不是从前那个从嘉了。臣妾知道。但臣妾还是臣妾。您在前头撑着,臣妾在后头站着。旁的做不了,陪着总是能的。”
李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很久,像是要数清她掌心里有多少条纹路。
“娥皇。”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但湖面下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沉甸甸的,没有浮上来。
“你说得对。”他说,“朕是在怕。不是怕输,是怕来不及。”
他抬起眼,看着跳动的灯苗,“怕这些折子还没批完,濠州就已经破了。怕炮营还没练成,北边的船就开到了采石矶。怕朕想做的那些事——科举、兵制、田亩、海贸——还没铺开,就全堵在江北的铁骑下头。”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标志性的、带着一点嘲弄的自嘲笑。
“听着像不像个小媳妇?”
周娥皇被他逗得弯了下嘴角,但只弯了一瞬。
“像。”她说,声音还是柔的,“像个撑着整片天的小媳妇。”
李玉笑出声来,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震得胸口嗡嗡响。笑了几声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块挪开了一点。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焰猛地蹿高了,把殿里照亮了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周娥皇看见了他眼角的细纹。三年前还没有的纹路,现在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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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
“陛下。”
“嗯?”
“您教过臣妾的,说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复述什么重要的典章,“濠州的事再急,今晚也解决不了。采石矶的兵再生,也不是一夜能练成的。但您若今夜再熬下去,明日早朝,您拿什么精神去听百官奏事?”
李玉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笑意。
“你这是拿朕的话来堵朕的嘴。”
“是。”周娥皇难得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陛下说得对。”
殿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梆子敲了三下,远远传来,像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李玉看了眼窗外。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灰白的边缘。槐树枝不再抽打窗棂了,风停了。
“好。”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坐得太久了,“回去歇着。”
周娥皇跟着站起,忽地身子晃了一下。李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病还没好全——”
“臣妾没事。”周娥皇稳住身子,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嘴角是温婉的弧度,“就是起得急了些。”
李玉没说话,只是将架子上自己那件灰鼠皮的大氅拿下来,披在她肩上。大氅太长,拖到地上,她像被裹在一团灰影里。
“走吧,朕送你回寝殿。”
“陛下自己都还没——”
“送完了朕再回来。”
两人并肩走出崇政殿。廊下点着几盏纱灯,被夜露打湿了,光晕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守在外头的张伟看见两人出来,赶紧躬着身子上前,李玉冲他摆了下手。
“不用跟着。”
张伟愣了下,躬身退到一旁。
从崇政殿到寝殿的路不长,穿过一条长廊,再过一道月门。但周娥皇走得慢,李玉也就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地上一会儿并排,一会儿交叠。
“陛下。”
“嗯?”
“石将军跟您吵的事——”
“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
“臣妾就是好奇。”周娥皇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声音很轻,“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李玉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
“朕没跟他说什么。朕让他去看了一场试炮。”
“试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