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隐患复现

赵匡胤打金陵,第一次是从采石矶渡江,被咱们堵回去了。第二次派曹彬走润州绕路,也被堵回去了。这两次他都吃了火器的亏。所以第三回,他不会再来打金陵。

他手指在淮河一线停了停,又移到濠州,重重敲下去。

他会先拿淮河——把淮河以南所有能挡他的城,一个一个敲掉。敲一个,屠一个。敲完了,长江以北全都是他的。到那时候,金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官家,咱们现在能动的水师只有——

只剩四成。其他还在修。李玉打断他,所以不能等。采石矶的船坞从今天开始日夜赶工,缺人手就从科学院调。三个月内,朕要再下水二十艘新船。

孙德胜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润州水师右营的防务,暂时由你们左营接管。右营但凡还有丁沛的人,一律调离战船,编入岸防。

丁沛本人——

他跑到江北去了。李玉的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今晚吃什么菜,他跑不掉。裴执安的人在追。

孙德胜走后,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烛火跳了跳,萧望津案上那堆奏折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哗啦响。李玉走过去,随手压住最上面那本,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寄渔三天前递上来的第二份折子,说的是试验田里的占城稻需要追施一次草木灰,问能不能从城里各大户的灶灰里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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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归谁管。李玉把折子拎起来。

归户部。但户部说灶灰归工部,工部说灶灰归——

归朕管。李玉把折子拍在萧望津案上,明天你去各条街巷贴告示,城里所有灶灰从即日起由官府统一征收,一斤灶灰换一文钱。科学院要多少,户部照拨。

萧望津提笔记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李玉重新坐回案后。他翻开萧望津刚批完的那堆奏折,一份接一份看,手很稳。看到江寄渔修渠需要追加三百根竹管的折子时,提笔批了,又加了一行字:所需银两从抄家银里调拨,另拨五千贯以备秋汛。

写到两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他又想起在润州城头看到的那片被江水冲垮的河堤,堤基的条石全被冲散了,像老人嘴里掉光的牙齿。

写完搁笔,他把那卷桑皮纸密报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见裴执安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裴执安说:窦俨在回去的路上病倒了。咳血痰,停在寿州。

李玉沉默了一瞬。

窦俨。那个在秦淮河上签了和谈协议的大宋翰林学士。他签完字的那天晚上,李玉请他喝了顿酒,席间窦俨喝到第三杯就开始掉眼泪,说自己是罪人,说对不起天子。李玉当时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让寿州知州派官医给他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签了那份协议,回去赵匡胤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保住他的命,就是保住了活证据——大宋的翰林学士亲笔签过字的文书,赵匡胤想赖都赖不掉。

裴执安应了一声,身影隐入殿角的暗处。

李玉出了崇政殿,沿着朱红宫墙往西走。张伟挎着刀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夜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带着江水腥味和新翻泥土的草腥味。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像铁锈和汗水。

走到御书房门口,李玉停住了。

门外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灰布短褐,手肘上缠着麻绳——孝服未除。他双手抱着膝,脑袋埋在臂弯里,睡着了。李玉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新结的鞭痕,从衣领里露出来,红得发紫。

这谁。

张伟上前看了一眼:是韩文潮的养子。叫韩珪,今年十五。韩家抄家后,按律他该流放岭南。不知怎么跑回来的。

李玉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少年。少年在睡梦中忽然哆嗦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臂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李玉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少年身上。袍子太大,几乎把少年整个人裹进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发。

醒了带他去见萧望津。就说朕说的——韩文潮是韩文潮,韩珪是韩珪。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是,官家。

李玉进了御书房,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线。他想起韩文潮在刑场上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接下来七天,金陵城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水车,转得飞快却有条不紊。

城东试验田里的占城稻冒了青苗,远远看去像在地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江寄渔每天天不亮就到了田边,亲自下田拔稗草,田埂上总蹲着几个老农,一边看他干活一边咂嘴。有个老农终于忍不住,卷起裤腿下了田,从泥里薅出一把稗草,举到江寄渔面前:大老爷,您拔的那几棵不是稗子,是稻秧。江寄渔盯着他手里那把草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老远。老农被他笑懵了,拎着稗草站在泥里,不知所措。

城西科学院在火器所原来的基础上扩了三个棚子,虞素问带着匠人们日夜赶造新式火铳——铳管比原先的短,弹药从前面装改后面装,用浸了油的麻布包裹弹丸再塞进铳管。她管这叫后装铳,李玉看了一眼图纸就在旁边批了一句铳管承压不够,加铁箍,每根不少于两道。她不服气,当场用炭笔在墙上算了一串力学公式,算到最后把炭笔一扔,朝门口喊了一声:师姐,再调三百斤秦家岗铁,要今年新炼的!

门口没人应她。虞清商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人名册子,正用钝头毛笔一个一个核对。听见妹妹喊,她头也没抬:秦家岗铁全调火器所了。你昨晚用掉的那批就是最后一百二十斤。

虞素问愣住,掰着手指往回算日子。她昨晚确实熔了整整两炉铁,一炉用来试新铳管,一炉用来做铳机的簧片。簧片断了七次,她换了七种淬火法子,折腾到天亮才勉强做出一片能用的。这意味着——她把最后一百二十斤秦家岗铁,用掉了将近一半在断掉的簧片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辩解。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片淬坏了的簧片,捏在指间对着棚顶漏下来的天光看。簧片断口处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粒砂眼——是铁水里有杂质。

小主,

这批铁料有问题。她忽然说。

虞清商抬起头。

秦家岗铁矿从去年开始,出矿的品位就一直在降。虞素问把簧片搁在铁砧上,手指点了点那粒砂眼,这不是冶炼的问题,是矿石本身含硫量太高。赵匡胤那边造短管炮为什么粗制滥造?不单是他急着要,更是他的铁料撑不住精炼——精炼一道,出铁率不到三成,他耗不起。

虞清商合上名册,站起来,走到铁砧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簧片。她对冶金一窍不通,但她看得懂妹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每当虞素问从一堆废料里发现某种被所有人忽视的规律时,眼睛就会亮得像淬了火。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铁矿。虞素问转身从墙上扯下一张舆图,铺在铁砧上,手指沿着长江南岸往上游划,秦家岗在江北,咱们拿不到。但江南这边,池州、饶州、信州都产铁。池州离金陵最近,水路五天能到。如果官家能拿下池州的铁矿专营——

池州不在官家手里。虞清商的声音冷下来,池州节度使周令望,是先帝的人。表面上听调,实际上池州兵的粮草、盐铁、驿道,全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你去动他的铁矿,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虞素问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指尖压着池州那个小小的黑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舆图重新卷起来,挂回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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