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焕书房里的那枚。勒死他之前,他扯下来扔到了书架底下。那枚玉佩是他与宋国商人赵三的信物,上头刻着‘汴梁’二字。这枚玉佩如果落到李青词手里,整条线就断了。”
“我回去找。”绸缎庄掌柜声音发紧,“可周文焕的尸体已经被大理寺的人运走了,书房也——”
“书房已经封了。”韩文渊打断他,“今早贴的封条。户部周砚舟亲自盯着封的。所以你现在去书房,是自投罗网。那枚玉佩,另想办法。”
他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大理寺封存房的巡更时刻。亥时三刻到子时初刻,守卫换班,正堂无人。你找个身手利索的,今晚就动手。不管拿不拿得到,天一亮必须撤出金陵。”
绸缎庄掌柜捏着那张纸,咽了口唾沫。
“那您呢。”
“我?”韩文渊笑了笑,笑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弹跳了一下,“我当然继续在朝会上劝他以和为贵。对了,明天朝会,我要递一道折子——建议官家削减江北炮台的铸炮经费,转拨给礼部用于修缮夫子庙。这个理由,是不是很体面?”
绸缎庄掌柜低了低头。
“韩大人高明。”
韩文渊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往祠堂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李玉那小子,比李从嘉聪明。但聪明人有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了户部的贪墨,看见了军械库的走私,就以为敌人都在外头。他不知道,真正的钉子,是钉在椅子里的。”
说完这句话,他弯腰钻出祠堂门,消失在竹林另一端。
油灯还亮着。绸缎庄掌柜蹲在地上收拾包袱,把那只锦盒和圆筒重新裹好,动作麻利。
李玉从破洞前退开。
裴执安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耳语。
“动手?”
李玉摇了摇头。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竹林像一片碎银铺就的海。风吹过竹梢,沙沙声盖住了一切细微响动。李玉仰头看了片刻月亮,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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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渊。”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冰凉的石子,“朕从前只觉得他迂腐,没想到是朕眼瞎。天天在朝堂上劝朕以和为贵的礼部尚书,背地里替赵匡胤走私军械,收买朝臣,连绑人家孩子的事都干得出来。”
裴执安没说话。他等着。
李玉把短刀插回腰间,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进去。”
裴执安从破洞里钻进去。
李玉紧跟着钻进去。
祠堂里那盏油灯还在烧,火苗晃得更加厉害,把墙上的关公影子晃得像在挥舞那把只剩柄的偃月刀。地上有脚印,三种。一种酱色绸袍拖出来的长痕,一种官靴的整齐印子,还有一种是绸缎庄掌柜跪着收拾包袱时膝盖压出来的凹痕。
李玉蹲下来,在刚才韩文渊站的位置反复摸。手指插进地砖缝隙,一块接一块。摸到关公像底座那块地砖时,指腹触到了什么东西。
他把它抠出来。
一枚玉佩。
系绳断了,玉面上刻着两个字——“汴梁”。背面还有四个字,字迹更细,凑到灯下才看得清:赵氏珍赏。
李玉把玉佩擦干净,塞进怀里。
“他丢的。不捡白不捡。”
裴执安指了指供桌底下,“那里还有。”
供桌下头散着几块碎瓷片。不是祠堂里原本有的物件,是被人摔碎的新瓷器。碎片拼起来能看出是个茶杯,杯底印着“赵氏绸缎庄”五个字。李玉捡起一片,翻过来。杯沿上有口红的残渍,已经干透变黑了。
“不是听到我们。是谈完了摔的。韩文渊走后他才摔,这是给死人看的——周文焕死了,这杯子就是祭品。”李玉把那片碎瓷摊在掌心,翻了个面,让月光照透,“杯底的字是烧上去的,不是描的。烧字要入窑,不是随便哪个瓷窑都敢烧。查这口窑,就能查到绸缎庄掌柜的身份。”
裴执安接过那片碎瓷,包进一块黑布里。
李玉忽然往祠堂后头走去。后头是间更小的耳房,原本是看祠堂的人住的,早就塌了半边。月光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照得满地碎瓦烂椽。墙角堆着一堆杂物,最上头盖着块破棉被。
李玉掀开棉被。
下面是一排木箱。
第一个箱子撬开,是生铁。第二个箱子,是硝石。第三个箱子,是研细的药粉,用桐油纸一层层裹着,码得整整齐齐。第四个箱子最小,但最沉。李玉把它拖出来,撬开——满箱铜钱,都是宋国钱监铸造的“宋元通宝”,还没开封,用麻绳串着,每串一贯。
第五个箱子是空的。
但箱底有字。
李玉把油灯凑近。是张货单,用工部文书纸写的,上头列着每一项军需物资的数量、交货日期、接收人代号。最底下的接收人代号是“韩”——用朱砂笔写的,画了个圈。
“韩文渊的提货单。”李玉把货单折好,交到裴执安手里,“人证物证,今天这一趟全齐了。”
裴执安接过货单,忽然顿了一下。
“陛下,韩文渊方才说今晚要派人去大理寺封存房,取周文焕书房里那枚玉佩。臣现在派人去守?”
“不用守。”
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让他拿。他拿了玉佩,才会放心。你放心了,才会继续演。对吧,韩大人。”
裴执安皱眉,“可那枚玉佩——”
“是假的。”
裴执安愣了。
“账册上那最后一页,‘汴梁赵氏绸缎庄’这行字,是朕添上去的。周文焕写的那页,只写了‘赵三’两个字。朕在他名字上添了几行字,又把那枚玉佩压在账册底下。”李玉笑了一声,“没想到韩文渊比朕还急。朕还没放出消息说账册里有玉佩,他就自己惊慌了,跑来祠堂问玉佩捡起来没有。”
“陛下的意思是……韩文渊不知道账册是假的?”
“他只知道周文焕死了。账册被谁拿走,里面写了什么,他统统不知道。但他怕。怕周文焕临死前留了后手。”李玉把玩着那枚玉佩,“所以他派绸缎庄掌柜今晚去大理寺翻封存房,去拿那枚根本不存在的玉佩。”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臣明白了。”
李玉往祠堂外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让人盯紧那七个名字。每一个,每一天,每一顿饭,都记下来。”
马车一路往回走。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熄了灯,只剩船尾一盏孤零零的桅灯在晨雾里晃。摇橹的船娘抱着橹柄打瞌睡,没听见岸边马蹄声。李玉掀开车帘,看见金陵城的轮廓在薄薄的晨曦里渐渐浮起来——钟楼的歇山顶,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尖,然后是崇政殿那一排黑瓦。
马车进了西华门,李玉换回龙袍,坐在崇政殿御案后,喝了口凉透的茶。
茶太凉,舌根发涩。他把茶盏推开,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
汴梁。
赵氏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