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粮仓里的暗算

东仓的账册堆了半张桌子。

李玉挑亮了灯,一本一本翻。张伟站在一边,看他翻账册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两三个呼吸。李玉不是在逐行看,是在找某个特定的东西。

翻到第三本,李玉停住了。

他的手指点在账册的某一页,指尖按住一行墨迹。

“你看这行。”

张伟凑过去。账册上写的是三月初七,润州转运粮入库记录。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糙米一百二十石,入库经手人画押,仓头盖了章。

但李玉指的是那行总数。

“一百二十石。上面记录用的墨水是松烟墨,颜色偏灰。”李玉翻到前一页,“你看前一天的记录——墨水发蓝,是漆烟墨。同一本账册,连续两页用的墨不一样。”

张伟仔细看,确实不一样。松烟墨灰黑,漆烟墨泛青蓝色,在火把光下差别虽细微,但盯住了就能看出来。

“这一页是后插进去的。”李玉合上账册,“把近三个月的账册全部装箱,送澄心堂。让户部尚书薛锐带两个账房连夜核算。每一笔出入库记录,核对转运仓的原始单据。”

张伟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慢着。”李玉盯着账册封皮上粘的一小粒东西,伸出食指把它刮下来,放在灯下看。

是半粒蒸熟的米。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粒沙子。

李玉把它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张伟,你知道掺沙子的粮食一般怎么掺吗。”

“回陛下,臣听说是在装船转运时,在船舱里一层米一层沙,盖得严严实实,不翻到底看不出来。”

“那是专业的。”李玉把这粒干米弹进灯焰里,火光跳了一下,“今晚这三个仓掺沙的手法——是米和沙混着倒在仓门口,再用木锨往里头推。推得又不匀,沙子在门口堆得最多,往里头走两丈就少了,最里头干干净净。”

“陛下是说——”

“掺沙的人很急。急到顾不得掩饰手法,急到三个仓同时下手。为什么急?”

李玉站起来,推开窗。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远处秦淮河方向的灯火灭了,只有科学院那边的炉火还在一闪一闪。

“因为朕今天早上刚宣布了江南求是学堂开堂。明天,金陵城所有坊市会把消息传遍。新政又推了一步。”李玉转过身,“有人等不及了。他要赶在朕下一步棋之前,先用沙子把朕的棋盘埋了。”

“臣去查润州那批粮是谁经手转运的。”

“不用查了。”李玉从账册里抽出一页,递过去,“你看转运经手人的名字。”

张伟接过来,看到签字栏里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周文焕。

他抬起头,李玉已经在看窗外了。背影被烛光拖得很长,印在墙上,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刀。

“陛下,周文焕是——”

“娥皇的族叔。”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户部侍郎,掌管天下粮赋转运。也是周宗被下狱之后,周家在朝堂上品秩最高的人。”

张伟觉得喉咙发紧。

李玉转过身,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你先去传旨封仓,把三个仓头提到金陵府。朕回一趟澄心堂。近溪——”

小主,

廊下,近溪正靠着柱子打盹,听见呼唤立刻站直了。

“去请萧望津。让他带着户部近三年的秋粮转运总账,到澄心堂来。告诉他——”李玉顿了顿,“告诉他,往秤杆上抹油的手,朕今晚要抓个现形。”

近溪提着灯笼跑远了。

李玉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问张伟。

“张伟,你知道为什么掺沙这种手段这么蠢吗。”

张伟摇头。

“因为掺沙不是为了毁粮。”李玉跨出门槛,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掺沙是为了毁朕的名声。粮食脏了,百姓骂的不是掺沙的人,是让粮价没涨上去的新政,是朕。三座仓的粮食就算全掺了沙,撑死了毁掉四百石米,可百姓对新政的信任一旦碎了,再想补回来,比打赢一场采石矶还难。从这个角度看,这局布置得一点都不蠢。”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李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手上还攥着那页账册。纸上的墨字被手心汗洇湿了一小块,刚巧洇在“周文焕”三个字上,像被谁按了一个污黑的手印。

金陵府的夜堂平日里是不开的。

但今晚不行。

堂上的灯烛点了八盏,照得大堂亮如白昼。金陵府尹魏敏之穿着官袍正襟危坐,额上一层细汗,在灯光下发亮。

李玉坐在侧旁的椅上,面前放着三本账册和一碗掺沙的米。

三个仓头被押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东仓仓头姓王,叫王黼,五十来岁,在粮仓里熬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进金陵府大堂,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声音闷得让人牙酸。

魏敏之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很脆,王黼整个人一哆嗦。

“堂下何人。”

“小人……小人王黼,东仓仓头。在仓里当差十六年——”

“啪!”惊堂木又响了。

“王黼。东仓存粮润州转运糙米一百二十石,三月入库时检验合格,四月初三出库时发现掺沙。你是仓头,仓房钥匙日夜不离身。你说,沙是怎么进去的。”

王黼脸上的汗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前襟湿了一片。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

话音未落,李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王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王黼。朕只问你三句话。”

李玉把账册翻开到那一页,放在桌上。

“第一句。三月初七,润州这一批粮入库,你画的押吗。”

王黼盯着那页纸,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七八次,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是小人画的。”

“画押时,你验了吗。”

“验……验了。”

李玉把掺沙的那碗米端起来,放在账册旁边。

“验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朕,一百二十石糙米,你是怎么验到让四成沙子混进去的。”

王黼不说话了。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汗水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很快洇出一小片湿痕。

李玉没再问他。李玉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南仓仓头和西门常平仓仓头。

那两个仓头更年轻些,西门仓头姓赵,不到四十岁,此刻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李玉刚看了他一眼,他就趴下去了。

“陛……陛下,小人有罪!小人——”

“你有罪。罪在哪。”

“三月十七,润州来了一船粮,入库时是小人验的。当时查验只翻了面上三袋,底下……底下没翻。当晚,户部来人说这批粮转给东仓匀储,小人就照办了。小人没细看匀储单子上的签字——后来才知道……才知道签字的人不是户部的,是……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魏敏之急了,惊堂木啪一响:“是谁!”

赵仓头抖着嘴唇吐出三个字:“周……周侍郎府上的管事。”

堂上安静了。

灯花爆了一声,烧出一小股青烟,在灯罩里盘旋着,散不掉。

魏敏之握着惊堂木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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