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僵局

张伟合上名册:“满了。”

一个圆脸汉子愣住:“将军,我才刚挤过来——”

“哪里人?”

“太平州的,家里就我一个,没牵挂。”

张伟沉默一息,重新翻开名册,在末尾加了一行:无名,太平州,去。

三百人凑齐。张伟把他们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人,在水寨角落棚子里把十个小队长一个一个叫进去。

第一个进去的是近卫营老兵陆山。张伟抽出桑皮纸递过去:“宋军衣甲,肩上有六枚铜扣,左右各三。腰带两指宽,铁扣方形。捧日军和天武军衣甲一模一样,只有袖口区别——捧日军袖口有一道红线,近到十步才能看清。所以不到十步,不要跟宋军面对面。”

“口令前半夜‘北斗’,后半夜‘天枢’。交接时问‘星移’,答‘斗转’。记错一个字,整队人都回不来。在宋军面前闭嘴,点头,走路昂着头。宋军走路都昂着头,你要是低头,一里外就会被盯上。”

陆山全部记下,抱拳出门。

第二个是赵铁头。张伟给他匕首:“你的队是骡马队。过江后跟大队分开,往西走秦家岗西边的牲口棚。三百多匹骡马,全惊了——火烧,刀砍,随便什么办法。这把匕首是石将军从葫芦谷缴的宋军腰刀,就算在骡马身上留下刀口,也是宋军的刀痕。”

赵铁头把匕首掂了掂:“好刀。”

“赵铁头,你儿子叫什么?”

赵铁头咧嘴笑了,刀疤扯得更深:“叫赵石生。他娘说,这名字是铁打的石头生的,硬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烛火烧短了一截又一截。张伟给每队划定不同路线、不同任务、不同暗号。马家渡驿站是第一目标,秦家岗骡马棚是第二目标,还有几队负责佯攻掩护——遇到宋军巡逻队,主动暴露,把巡逻队引开。

“暴露了怎么办?”一个队长问。

“往江边跑。能跳江就跳江,顺着水流漂下来。虞姑娘在下游安排了接应渔船,船是黑色的,灯是三盏红灯。”

“如果跑不到江边呢?”

张伟看了他一眼:“那就别被俘。”

那队长点了点头。

最后一队安排完时天已擦黑。张伟吹灭烛火钻出来。江风比白天更凉,夹着水草腥味。近卫营三百人已换好衣甲——捧日军软甲,肩上六枚铜扣,腰带宽两指。从远处看,就是一小股宋军。

陆山站在第一排,手里握着缴来的北斗七星小旗。赵铁头在后面藏那把匕首,插在腰后,用衣甲盖住。还有个年轻兵在系绑腿,手指发抖,系了两遍没系紧。旁边老兵伸手帮他咬住绳头,使劲一扯,扎紧了。

“谢了。”年轻人说。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张伟越过他们,走到队伍最前头。

水寨外石头堆上站着一个人。李玉没让人通报,没带侍卫,只穿一身素白袍子站在江风里。袍角不住翻卷,但他站得很稳。

张伟走到他面前,要行礼。李玉一把扶住他胳膊。

“人都齐了?”

“三百人,十队。四个队长是跟咱们从金陵出来的老人。”

“衣甲、口令、路线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李玉从袖子里掏出铜质腰牌,已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御前”二字,塞到张伟手里:“这是朕的御前腰牌。如果有人认出你们不是宋军,能挡一道。挡不了一道,挡一瞬也行。一瞬够拔刀了。”

张伟攥紧腰牌。

李玉看着他,忽然说:“张伟,有一句话,朕从没问过你。你为什么跟着朕。”

张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臣心里有数。”

李玉没再问。他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朕不能送你过江。这口酒你喝了。”

张伟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南唐土烧,烈得很,呛得他眼眶发红。他把酒囊还给李玉,转过身面对三百人,把手举过头顶,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人同时起身,脚步声在夜色里像一阵细密的闷雷。他们沿着江岸摸向北边十二里的老鸦滩,找到虞素问安排的渔船,在天亮前渡过长江。

夜色里,三百人的影子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个转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江声。

李玉站了很久。身后有人点了一盏灯笼,是冯玉恩。他没说话,只把灯笼挂在江神庙前的石柱上。

灯笼纸上画着一枝梅花,是周娥皇的手笔。去年元宵她画了八盏,挂满栖凤殿廊下。李玉记得她那晚说了一句:官家你看,梅开三十二朵,岁岁平安。如今这一盏孤零零挂在江边,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李玉转身走回江神庙。桌上的舆图还摊着。他把那颗鹅卵石推回去,盖住那个“鹰”字,然后坐下来,端起凉透的粗茶慢慢喝。

茶很苦,涩得像嚼青柿子。他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窗外的长江黑沉沉的。江对岸,宋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条线,从采石矶正面一直延伸到下游望不见的地方。那条火线像一条苏醒的火蛇,盘踞在江北的平原上。

李玉知道,赵匡胤也在等。两个人在等同一场夜渡。只是赵匡胤不知道,今晚渡江的不是猎物,是三百把已经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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