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二张纸条

“宫中有人。”

四个字。纸片薄得透光,炭条划的。

李玉把纸条凑到灯下,翻过来,又翻回去。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用指甲刮纸边,有极细的蜡屑掉在案上。蜡封被完整揭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他把纸条搁在砚台旁,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裴执安。”

暗处一片影子动了动。

“今晚跟着送纸的人,不要拦,只看。”李玉压低声,“只看她回去之后先见谁,再说哪句话。”

影子从梁上落下,在殿门处顿了顿。“如果不是‘她’呢。”裴执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火石刮擦。

李玉没答。裴执安也没再问。殿门被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灯芯上的火苗矮了一寸,又蹿起来。再一眨眼人已不见了。

李玉独坐案后,把三封信排开。第一封是赵京娘写给赵普的,封口还敞着,他让加的那句话会在赵普心里种下一根刺。第二封是惠安堂截获的密信残片,末尾断在一个“等”字。第三封是裴执安刚送来的——徐家今晚开始清仓。

他给惠安堂放出去的假消息,说粮价七天后涨。结果徐家今晚就清仓。

太快了。

知道这条消息的不超过五个人。裴执安知道——他是放消息的人。赵京娘知道——她帮着写假情报。萧望津知道——他经手过惠安堂的布局。张伟知道——消息截获时他在场。

还有那个把纸条塞进殿里的人。

翌日寅时三刻,崇政殿里已站满了人。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中间隔着青砖过道。李玉坐在龙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

韩熙载站在文官首位,手里攥着军报看过三遍,每遍都脊背发凉:赵匡胤御驾亲征,三军营帐已从濠州往南挪了三十里。

李玉没提军报,先开了口:“户部。粮价的事,今日议出个章程。”

新任户部吴尚书往前迈一步。“回陛下,昨日市面粮价……有波动。”

“什么波动。”

“城东恒丰粮铺昨夜挂出两千石,比市价低一成。”

殿里安静了一瞬。恒丰粮铺底子是徐家,三代做粮,从不贱卖。

赵季良从队伍后头挤出来:“陛下,常平仓昨日市价收稻米三百石,官价每石七百文。恒丰挂出的是六百三十文——臣想问,恒丰从哪儿进的粮,能卖这个价?”

吴尚书脸色微变:“赵寺卿,你这话是在怀疑什么?”

“常平仓有规矩,官价收粮是为灾年平抑粮价。市面粮价比官价还低,常平仓就成亏本买卖,亏的是国库的钱。”

“恒丰是民营,定价自由,朝廷管不着。”

“民营?”赵季良冷笑,“吴大人,恒丰背后的东家是谁?”

吴尚书喉结滚了三滚,没答。

韩熙载开口了,语气很平:“恒丰粮铺东家姓徐。徐家在江宁有田七百亩——这是报官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念道,“徐家三代报官田产合计七百亩。但去年秋税,徐家名下粮铺收购稻米总量折算农田产出——至少两千二百亩。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亩,要么是官册没登记的,要么是兼并民田没过户,税还在百姓头上挂着。这就是隐田。”

吴尚书脸上的汗淌下来了。

李玉越过文官队列看向武官末尾:“石敢当。军粮的事,你说。”

石敢当往前一迈,铠甲铁片碰出响声,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格外狰狞。“臣的兵在江北,压仓粮只够吃到霜降。”

殿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什么意思。霜降时长江水位最低,赵匡胤会渡江。

“缺口多少。”

“按十六万张嘴算,吃四个月——缺口三万石。”

李玉的手指在膝上点着,没问钱从哪儿来。国库四万三千贯,拨两万贯买粮,剩下的不够发俸禄。他忽然站起来,走下龙椅,走在中间那青砖过道上。

“朕昨天说过,要在两个月内把内鬼清干净。”

他走到赵季良面前停住。“赵寺卿,你问恒丰从哪儿进的粮。朕告诉你——徐家不是从哪儿进粮,是知道自己手里的粮要跌,急着脱手。因为朕要把常平仓的存粮全挂市价放出来,压到恒丰割肉为止。徐家今晚清仓,说明他们已知道朕要干什么了。”

殿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声。

李玉字字咬准:“朕昨晚刚决定的事,今早还没公布。徐家怎么知道的?”

吴尚书扑通跪下:“陛下……臣不知道……”

“朕没说是你。但户部管着粮价。如果有人从宫里递消息出去,户部的人排第一。”李玉低头看他,“三天之内,把户部近半年所有递过文书的人列份名单交裴执安。每个人进过哪些殿门、递过哪些折子、见过哪些人——全写清楚。”

吴尚书瘫在地上,朝笏砸出脆响。

“军粮缺口三万石,先从庐州常平仓调。”

韩熙载沉默几息,躬了躬身:“臣遵旨。”

朝会散了。人鱼贯退出,吴尚书被人扶起,腿软如踩棉花。李玉坐在龙椅上没动。

小主,

“出来。”

屏风后转出周砚舟。他垂着手,腰微躬,鬓边白发在晨光里比上一回又多了几根。

“陛下是不是要查户部?”

“不止户部。”

周砚舟喉结滚了一下:“那……宫里头呢。”

李玉端起茶盏转着杯身。“你说,如果宫里有人往外递消息,最可能出现在哪儿。”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