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徐铉面前,停下。
“徐爱卿这篇奏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朕刚才认真听了,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爱卿。”
徐铉愣了愣。他准备了一肚子应对李玉发怒的说辞,准备了一整套引经据典回击皇帝任何斥责的辩词,但李玉说“请教”——这两个字像一盆温水泼过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话已至此,他只能接下去:“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你说朕‘擅启边衅’。朕问你,王珪暗中与宋国勾结,意图将吴国水师献给赵匡胤——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徐铉的脸色变了变,但幅度很小,很快就稳住了。他当然知道。徐家在吴国的绸缎庄,就在王珪的别院隔壁。王珪半夜见谁,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隔壁天不亮就要起来盘货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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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说知道。
“陛下,此事是否属实,臣并未见到确证。”他斟酌着字句,“坊间传言,不可尽信。况且就算王珪有异心,陛下大可通过外交途径告诫吴国,或者遣使与宋国交涉,何必大动干戈出兵?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确证?”李玉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半度,“萧望津。”
萧望津出列,手持笏板,站得笔直。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臣在。回禀陛下,臣在吴国布有暗线,王珪与宋国使臣密会三次——第一次在四月初八,第二次在四月廿二,第三次在五月初七。三次都在深夜亥时之后,每次会面至少一个时辰。王珪皆由其管家王福亲自送往城外三里亭,避开了所有耳目。密会内容已由臣的暗线整理成册,随时可供陛下御览。”
萧望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砖里。
徐铉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知道萧望津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在朝堂上当众说这些话。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今天的一切都白费了。他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身后十二个人,是江南门阀百年根基。他跪在这里,背脊要挺得比站着时还直。
“即便消息属实,陛下也可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遣一使者至汴梁,面陈利害,晓以道义,未必不能让宋国收手。何必劳师动众,糜费国帑,出兵讨伐?”他的声音依旧恳切,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那不是真的为国为民的执拗,是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后、不肯相信自己会输的那种执拗。
李玉笑了一声。
那笑容没到眼角。嘴角弯了弯,然后收回去,像是刀刃在光下一闪。
“你教教朕,怎么通过外交途径,劝说一个已经铁了心要投靠宋国的人回心转意?”
徐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准备了二十年的辩才,在这一刻像被冻住了。他能引经据典,能痛陈利害,能泣血力谏,但那都是在对方愿意和他讲道理的前提下。而此刻李玉问的这句话,那个语气,那种明知答案还偏要问的戏谑——不是在讲道理,是在戳破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激一激就会失态。但他面对的不是,这个人冷静得可怕。
在他略一走神的间隙里,李玉又开口了:“你还说朕的行动引火烧身。朕问你——若朕不出兵吴国,任由王珪倒向宋国,吴国水师落入赵匡胤之手。到那时宋军从南面夹击南唐,金陵腹背受敌,你的绸缎庄、当铺、茶园,还能在吴国经营下去吗?”
徐铉的脸彻底白了。
血色褪得很快,从脸颊一路褪到嘴唇,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能感觉到身后同僚们投来的目光——这十二个人里,有好几个还不知道李玉究竟掌握到什么程度。他们跪在那里,膝盖压着冰冷的金砖,等着看他怎么应对。
“臣……”
“回答朕。”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说的。但徐铉听出了那轻字底下的重量。
“臣……臣以为陛下所虑,并非无的放矢。”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额头上冷汗涔涔,沿着眉梢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但兵者凶器,纵使先发制人,也需考虑周全。臣只是担心……”
李玉没有再听下去。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了——让朝堂上所有人看见,徐铉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有多狼狈。
他转身,走向周崇。
周崇跪在第三排。从李玉走下御座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低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现在李玉走过来了,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近,周崇觉得那声音像是踏在自己胸口上。
“周爱卿。”
周崇身子一颤,幅度大到旁边的孙文昭都感觉到了。
“臣……臣在。”
“你岳家是吴国盐商,每年从吴国运盐到金陵,获利几何?”
周崇的脸从白变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臣……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李玉微微偏了偏头,朝殿外招了招手,“那朕让你看看。”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昨天韩熙载入宫时沾着晨露的那扇门,此刻走出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托着红木托盘,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像端着满溢的水碗。托盘上放着一叠账册,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些许泥渍——不是存放年久的那种积灰,是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新鲜的泥土痕迹。
周崇看见那账册,腿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他跪不住了,身子一歪,手臂撑在地砖上,手掌压得发白,整个人半瘫半跪,膝盖在金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不能……”
李玉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几页。纸页翻动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页翻过,周崇就跟着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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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你岳家从吴国运了一千石盐到金陵,按市价当值五千贯。这本该向盐课司缴纳一千二百贯的过税。但你通过关系,让盐课司按‘军用物资’的名义免税——朕查过了,那批盐一粒也没进过军营。”李玉合上账册,低头看着周崇,“你只交了三百贯的运费。省下的一千二百贯里,你拿了两成。够你养两个外室了吧?”
周崇的脊背剧烈起伏了两次,汗从后颈一路淌进领口,官袍后背那一块青色已经变成了深青色。他拼命张嘴,想辩解——想说那是岳家的生意与己无关,想说那是按旧例办的,但那两句话在喉咙口翻滚了几次都吐不出来。因为他不确定李玉还知道什么。
李玉没再看他,已经走过去了。
“马光祖。”
御史中丞马光祖浑身一抖。不是在跪姿下发抖,是整个身体像被针扎了一样弹动了一下。他跪在第五排最靠边的位置,在李玉走过来之前,他一直心存侥幸——第十三个,自己是最后一个被点名的人,也许陛下懒得说到最后。侥幸碎了,像一个肥皂泡被针尖刺破。
“臣……臣在。”
“你在金陵城东的那处私宅,里面藏着什么,需要朕说出来吗?”
马光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先是白,然后是灰,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颜色的死寂。那是一种比恐惧本身更深的东西——是笃定自己藏得万无一失、却在光天化日下被人揭开时的崩塌。
“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买来防身的?”李玉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你家里的地窖里,藏了三百把私铸的刀剑。巧的是,这些刀剑开刃的方式和王珪的亲兵所用的刀完全一样。你是不是准备,等宋国打过来的时候,带着这些刀剑去欢迎赵匡胤?”
马光祖没来得及晕过去。李玉说到“完”字的时候,他已经发出了一个浑浊的喉音,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米一样侧倒在地上。官帽滚落,磕在金砖上,骨碌碌滚到周砚舟脚边。
周砚舟低头看了看那顶帽子,又抬头看了看玉阶上空着的御座。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李玉刚刚登基时,他曾在私宴上听到徐铉对几个门生说过的半句话——“黄口小儿……”后面的话被敬酒声盖住了,他没听清。
他现在很想问问徐铉,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
李玉没有看地上晕倒的马光祖。他转了个身,迈开步子,走回御座。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周砚舟身边时,两人目光对了一瞬,周砚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愤怒,不是狂喜,甚至不是杀意。那是一种远远超出任何朝堂之争本身的审视,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山下的雾气翻涌。
他在御座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还有三个人的脸色他不满意——跪得太远了,藏在后面,没被刚才那些话完全吓透。于是他补了一句。
“孙文昭。你的那份奏书里,有两段话是不是抄了韩熙载去年的奏稿?朕没说错吧。”
太常寺少卿孙文昭——那个跪在第二排一声没吭的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才张嘴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然后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弯了腰,咳出了眼泪,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吓的。
李玉等他咳完,才慢慢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像是刚才那些刀刃般的话不曾说过。
“朕没有追究你们。这几本账册,昨天就可以送到刑部。这三百把刀剑的证据,前天就够封门了。但朕没有动你们。”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朕可以追究,但朕没有。因为朕知道你们在南唐做了多少事——徐铉,你在国子监编的《说文解字系传》,至今还是入监学子的必读;周崇,你在礼部清理的祭祀礼仪,省了国库三成的典礼费用;孙文昭,你在太常寺二十年没出过大纰漏。”
他每点一个人名,对方就僵得更厉害一分。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恐惧。是好与坏被同时摊在阳光下的窘迫。
“但你们要记住,朕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这次不追究,不代表下次不算。朕不翻旧账,不是怕翻。是朕觉得,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多久,就欠了这个朝廷多少账。南唐的旧账太多,朕还不完,但朕可以不添新账。”
“而你们——”
他停下来,让那个“你们”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
“你们如果还想做南唐的臣子,回去翻翻自己的老账本。哪些事该清,哪些人该断了挂连,哪些钱该吐出来。这不需要朕教。朕不说第二次。”
没人抬头。一片青紫色的脊背,纹丝不动,像案板上的鱼。殿外有人在远处扫地,竹帚刷过青砖的声音清晰如刻。
“但你们也要记住一件事。”李玉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那沉不是压低,是某种重量的加入,“忠心,不能用来绑住朕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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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没人敢。
“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在殿门口停留,只有靴底踩过金砖的声音,急匆匆的,像一群被驱散了巢穴的鸟。有几个人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不是腿跪麻了,是骨头被抽走了还没塞回来。
徐铉走的时候,差点绊倒在门槛上。那门槛他跨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过去,但今天偏偏被绊了。他踉跄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掌心沾了一层灰。就在他扶着门框想要站直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手肘。
萧望津。
徐铉抬起头,看见萧望津眼里的神色极复杂——没有嘲讽,没有鄙夷,但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悲悯的东西。
“望津……”徐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今日之事是误会,想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但接触到对方目光的那一刻,他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萧望津早就料到这一天了。不是料到陛下会赢——是料到他会输。
萧望津松开手,退到一旁,微微躬了躬身,算是全了礼数。然后他目送徐铉踉跄着跨过门槛,背影一点点融进殿外刺目的阳光里。
人都走完了。
澄心殿里只剩下李玉和韩熙载。龙涎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了,只剩铜炉里一层灰白的余烬。殿外的扫地声远了,像画轴被卷起来时发出的窸窣。阳光从窗棂移到了地砖边缘,快要爬上御座的脚踏了。
李玉坐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
“陛下。”韩熙载轻声开口,“您本可以……”
“本可以治他们的罪,把他们抄家流放,杀一儆百。”李玉没睁眼,“对,朕可以。但然后呢?十三个重臣,牵连的家族不下百人。如果全抓了,朝堂上会空出一半位置。谁来补?补上的人,会不会更忠心?会不会更干净?”
韩熙载沉默了。
李玉睁开眼,看着殿外那片桂花树。树上最后的桂花也落了,花已经落到了尽头,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徐铉这些人,朕不喜欢。朕不喜欢他们贪,不喜欢他们装,不喜欢他们把私利裹在忠心里一层层包着端上来。但他们至少还在做事。徐铉编的《说文解字系传》,朕翻过,是真有学问。周崇修订的礼部章程,也确实省了国库的银子。他们在明面上忠于南唐,他们的贪在可控范围内。他们的怕——今天之后更深一层的怕——反而让朕更容易控制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匡胤的大军就要来了。汴梁城外已经在日夜扩建禁军大营,三个新寨,每寨屯兵五千。工期赶在入冬前竣工——入冬,还有三个月。朕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朝堂杀成一片废墟。杀是来不及的,也犯不着。”
韩熙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侍奉了这位年轻陛下一百天,他今天算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看棋看三步,有些人看棋看十步。而李玉刚才,不是在下棋,是把整个棋盘端起来,告诉所有人这局他根本不急着下。
“软刀子割肉,比硬刀子杀人,更让人疼。”李玉转过头,看着韩熙载,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出来,这次笑意进了眼睛,“今天之后,他们至少在秋收结束前,不敢再搞小动作。这就够了。等秋收结束,朕手里就有了粮食——有什么比握着粮袋子更能让这群门阀低头的事?”
韩熙载忽然想起来了,昨天户部递了一份奏报,说今年金陵周边三州的稻谷长势极好,七月底至八月初若无旱涝,秋粮入库至少可增收两成。那份奏报是他亲手呈给李玉的。原来那时候,陛下已经在算这一步了——这盘棋他在看的时候,已经在算哪一步棋能撬动明年春天的粮价。而这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装着秋收、吴国、汴梁城外那十五万禁军,还有徐铉家族每年漏掉的几船私盐。
“但陛下,他们今天在朝堂上颜面尽失,心里的怨气,会积得更深。十三个人的怨恨,加上他们背后的家族、门生、故吏——这股力量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兴风作浪。”
“朕知道。”李玉走回案前,拿起那叠弹章,在手里掂了掂,“所以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把徐铉家族跟吴国商人的往来记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卷宗。每条往来都标注时间、经手人、涉银数目。但不是用来公开弹劾的——是留作底牌。”李玉把弹章递给他,“另外,剩下那十二个人,每个人都要有一份独立的卷宗。裴执安那边查到的材料,你已经有了大半,缺的部分,半月之内补全。”
韩熙载双手接过弹章,眼底的亮光一闪而过。
“陛下是想……”
“让他们知道,朕随时可以翻旧账。只要账本在朕手里,他们就不敢造次。”李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韩熙载觉得肩膀上的分量像压了一摞账册,“你要记住,对这些人,不能一棍子打死。打死一个,剩下的人会抱团。但如果你捏着他们的七寸,让他们悬着心,他们反而会互相猜忌。谁先跑过来表忠,朕就放过谁一条财路。剩下的人会想——凭什么他被饶了而我被掐着?人心这种东西,不用刀也能割开。让他们自己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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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熙载深深行了一礼,弯下腰,比任何时候都弯得更低。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