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韩熙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
李玉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桂花树的影子在纸上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刚才正在默写一份关于火药配比的改良方案——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个比例在这个时代还没人试过,但虞素问那边已经做了三次小规模试验,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只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进来。”
门被推开,韩熙载快步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裂开,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在路上被反复摩挲过。韩熙载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些青影,像是连夜没睡好。李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捏信捏得太紧的缘故。
“吴国来的消息。”韩熙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吴王虞集病重,已经卧床半月有余。朝中事务,现由丞相王珪全权代理。”
李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吴国。
南唐在南方的最大盟友,也是抵御宋国从侧翼包抄的重要屏障。虞集在位这些年,虽然算不上雄才大略,但对南唐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唇亡齿寒,吴国和南唐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李玉记得去年秋天,虞集还派人送来过一批上好的丝绸和药材,说是感谢南唐在边境贸易上给的便利。那时候虞集精神头还不错,喝酒时还跟李玉的使者开了几句玩笑。
可现在,虞集病重。
李玉放下笔,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纸是吴国常用的那种粗麻纸,质地粗糙,吸墨很重,字迹边缘有些洇开。写信的人显然时间紧迫,笔画潦草,有几个字李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内容与韩熙载说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条让李玉眉头皱起的信息——王珪已经连续三天召见宋国使臣,每次密谈都在两个时辰以上。
两个时辰。
李玉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时间长度,绝不仅仅是礼节性的会面。宋国使臣在吴国待了这么久,而且连续三天密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王珪这个人,朕知道。”李玉把信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关于王珪的情报——此人出身吴国世家,年轻时中过进士,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吴国各州县。虞集在的时候,他还能压得住。现在虞集一病,他怕是有些想法了。“他是吴国的老臣,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虞集在的时候,他还能压得住。现在虞集一病,他怕是有些想法了。”
“陛下所言极是。”韩熙载的脸色不太好看,“臣与王珪有过几面之缘。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他一向主张与宋国交好,对南唐的态度……谈不上敌视,但也绝谈不上亲近。”
“朕记得,三年前吴国闹水患,朕曾拨过一批粮食过去。”李玉的声音很淡。那批粮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南唐自己的存粮也不算宽裕,但他还是咬牙拨了五万石过去,一是为了维系吴国这个盟友,二也是做给其他南方小国看的——南唐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主。“那批粮食,是王珪经手的吧?”
韩熙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那批粮食到了吴国之后,有一半被王珪的人截留,充入了他的私库。”李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韩熙载知道,李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件旧事。“朕当时没追究,是因为虞集还在,吴国和南唐的关系还能维持。但现在——”
李玉没有把话说完。
但韩熙载已经听懂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风吹动窗外的桂花树,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李玉面前那封信上。李玉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吴国倒向宋国,南唐的南线将彻底暴露。届时,宋国可以从北面和南面同时施压,南唐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到那时候,别说改革了,连自保都成问题。
“陛下打算怎么办?”韩熙载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朕会派使者去吴国,探一探王珪的口风。”李玉说着,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笔画的轻重。“同时,朕要你暗中查一下,王珪跟宋国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这件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你手底下有没有可靠的人?”
“臣明白。”韩熙载点头,“臣有一个门生,在宋国做过几年生意,认识几个宋国朝中的小吏。臣让他去打听一下,应该能探到一些风声。”
“好。”李玉抬起头,目光落在韩熙载脸上,“还有。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张伟。”
韩熙载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韩熙载退出去后,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那片桂花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吴国。
如果吴国倒向宋国,南唐的南线将彻底暴露。届时,宋国可以从北面和南面同时施压,南唐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李玉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这个局面——北面是赵元胤的虎狼之师,南面是吴国的叛军,南唐的兵力根本不够分。更麻烦的是,如果吴国倒向宋国,南唐在南方的其他盟友,也会跟着动摇。那些小国向来是墙头草,谁强跟谁。届时,南唐将彻底孤立。
李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现在,李玉必须稳住吴国。
至少,在王珪彻底倒向宋国之前,李玉必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李玉拿起笔,重新摊开一张纸。
他决定亲自给王珪写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问候吴王的病情,表达南唐的关切,以及——暗示南唐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向吴国提供更多的援助。李玉在措辞上花了不少心思——既不能显得太急切,让王珪觉得南唐在求他;也不能太冷淡,让王珪觉得南唐不在乎。这个分寸很难拿捏,李玉写废了两张纸,才勉强满意。
李玉知道,王珪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改变立场。
但这封信,至少能让王珪多想一想。哪怕只是多犹豫几天,也能为李玉争取到一些时间。
李玉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殿外的内侍,命他即刻送往吴国。
然后,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李玉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王珪。
这个人,李玉需要更多的信息。
“传张伟。”
殿外的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李玉站在窗前,等着。
没过多久,张伟快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汗。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角上沾着灰,鞋面上有泥点。李玉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
“陛下召臣?”张伟躬身行礼。
“朕要你去一趟吴国。”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暗中查一查吴国朝中的情况。尤其是那些主战的将领,看他们有没有可能被争取过来。”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吴王虞集病重,丞相王珪主政。王珪倾向宋国,朕不能指望他。”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但吴国不是只有王珪一个人。虞集在位这些年,总有些忠心于他的人。朕要你找到那些人,跟他们接触,探一探他们的态度。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让王珪的人察觉到你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