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里点着灯,赵京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李玉,放下书,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
“起来吧。”李玉说。
赵京娘直起身,看着李玉:“陛下来找妾,可是有什么事?”
李玉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父亲跟王仁赡,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李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紧张。
“妾不知道。”她说,“妾只知道,父亲跟王仁赡有书信往来,但具体写了什么,妾没看过。”
“那你父亲喝醉了念叨王仁赡,都念叨些什么?”
赵京娘想了想:“父亲说,王仁赡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跟错了主子。”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跟错了主子?”
“是。”赵京娘说,“父亲说,王仁赡本来是跟着赵匡胤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投到了赵普门下。”
李玉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
王仁赡本来是赵匡胤的人,后来投到了赵普门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赵普在挖赵匡胤的墙角?还是说,王仁赡本来就是赵匡胤安插在赵普身边的眼线?
李玉深吸一口气。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还有呢?”李玉问。
“还有……”赵京娘想了想,“父亲还说,王仁赡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说的‘什么事’,指的是什么?”
赵京娘摇了摇头:“妾不知道。父亲没说。”
李玉看着她,没有说话。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赵京娘。”李玉慢慢开口,“朕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做。”
赵京娘没有说话,低垂着眼帘。
“但你也要知道。”李玉说,“你父亲如果真跟赵普有牵连,那他就是南唐的敌人。你明白吗?”
赵京娘沉默了很久,手指绞着袖口的动作越来越紧。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李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恐惧?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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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明白。”
“那就好。”李玉说,“你去吧。”
“是。”
赵京娘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整个金陵城都沉入了夜色之中。
王仁赡。
赵普。
郑明远。
这三个名字,像三根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李玉深吸一口气。
但李玉知道,这三根线,迟早会有一个头。
第二天一早,李玉刚醒来,冯玉恩就来报——韩熙载求见。
李玉洗漱完,走到澄心堂,韩熙载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官袍,可脸上的疲惫却藏不住,眼下的青影比昨天还重。
“陛下。”韩熙载躬身行礼。
“进来吧。”
两人走进殿里,李玉在书案后坐下,韩熙载站在书案前。
“怎么了?”李玉问。
韩熙载的脸色有些凝重:“陛下,臣昨晚又查了一些东西。”
“什么?”
“郑明远三年前去汴梁,除了见王仁赡,还见了另一个人。”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谁?”
“赵普。”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郑明远见过赵普。亲自见的。
“消息可靠吗?”
“可靠。”韩熙载说,“臣是通过汴梁那边的线人查到的。郑明远三年前去汴梁,名义上是去采购书籍,但实际上,他在汴梁待了十天。那十天里,他见了王仁赡五次,见了赵普一次。”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赵普见他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不知道。”韩熙载说,“线人说,那天的会面很隐秘,只有赵普和郑明远两个人,连随从都没带。”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赵普亲自见郑明远,这说明什么?说明郑明远在赵普的棋局里,分量不轻。
“还有呢?”李玉问。
“还有。”韩熙载说,“臣查了郑明远府上的出入记录。最近三个月,郑明远府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大概每隔十天来一次。”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什么人?”
“不知道。”韩熙载说,“那人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臣的人记下了他的身影——中等身材,走路有点跛。”
李玉的手指停住了。
跛脚。
李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千金坊火场外,那个瘸腿老头。
“那人是不是大概五十来岁,左腿有点跛?”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李玉没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瘸腿老头。
郑明远府上。
这两个线索,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
李玉深吸一口气。
“继续盯着郑明远府上。”李玉说,“如果那瘸腿老头再来,立刻报给朕。”
“是。”
韩熙载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牢笼的栅栏。
瘸腿老头。
郑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