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溪后背一阵发凉。
“那陛下知道吗?”
“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韩熙载说,“他查封御药房,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苏枕溪沉默了。
他想起李玉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熙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等。”
“等什么?”
“等那条蛇,自己钻出来。”
苏枕溪看着韩熙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老臣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他在等,但等的到底是什么?是证据?是时机?还是李玉那边的动作?
“韩相公,如果那条蛇一直不钻出来呢?”
韩熙载没有回头。
“那我们就帮它一把。”
与此同时,东偏殿里,赵京娘正在写信。
她坐在窗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说话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信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她都要斟酌很久,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
她在告诉李玉一件事——一件她本来不该知道的事。
汴京的军械走私。
她在汴京时,偶然听兄长提过一次。兄长当时喝醉了,说漏了嘴,说枢密院有人通过漕运往南边运东西。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走私。但现在,结合那封密信里的“漕运便利”四个字,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货物。
是军械。
从北边运到南边的军械。
有人在给南唐的敌对势力输送武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封信。
信纸很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内侍,正是冯玉恩派来伺候她的。
“把这封信,送到澄心堂。”赵京娘把信递过去,“亲手交给陛下。”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赵京娘站在门口,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会让兄长陷入危险,也许会让自己暴露。但她已经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还有一枚安神丸,是冯玉恩昨晚送来的。
她拿起那枚药丸,看了看,放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化开,她闭上眼,等着药效上来。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封信应该已经到李玉手上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澄心堂里,李玉正在看裴执安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金蛇坊的葛方士失踪前,曾与一个操吴越口音的人接触过。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在沈万斛绸缎庄外出现过的神秘人。
李玉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吴越。
吴越国。
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陛下。”冯玉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娘娘那边,有信送来。”
李玉抬起头:“进来。”
冯玉恩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李玉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陛下,妾有一事相告。汴京时,妾曾闻兄长醉后失言,言及枢密院有人借漕运便利,向南输送军械。妾当时未在意,今观密信,方觉‘漕运便利’四字,恐非虚言。请陛下明察。”
李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漕运。
军械。
北边往南边送。
这跟他之前的猜测完全相反——他原以为有人在往北边走私,但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往南边送。
为什么?
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铅锡矿砂,硝石硫磺,军械图纸,人骨炼丹,千金坊,金蛇坊,胡管事,秋月,孙茂,吴越口音的神秘人——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他不打算当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冯玉恩。”
“奴婢在。”
“传裴执安来见朕。”
“是。”
冯玉恩退下后,李玉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他不知道裴执安能查到什么,也不知道赵京娘这封信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该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