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门之火

所有人都抬头看。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眼得像一道闪电,又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源。几千张脏污的脸仰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混着恐惧、愤怒、茫然,还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李玉吸了口气,冷空气刺得喉咙发疼。他把喇叭凑到嘴边。

“城下的百姓——”

声音通过铁皮筒放大,嗡嗡地传出去,压过了嘈杂,在城墙间回荡。

人群彻底安静了。连哭闹的婴孩都被母亲捂住了嘴。几千双眼睛盯着他,像干涸土地渴盼雨水。

“朕,是南唐国主。”李玉声音平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顺着风送出去,“朕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活不下去,才聚到这里。”

底下有人“哇”地哭出声,是压抑太久的宣泄。

“械斗,死人,不是办法。”李玉继续说,语气加重,“朝廷已调粮八百石,即刻在城外设粥厂。按户册登记,每人每日可领粥两碗——稠粥,能立筷子的那种。伤者,太医院医师已在路上,免费诊治,药用最好的。”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响起,像蜂群。

“参与械斗者,”李玉声音一沉,像铁锤砸下,“主动出首,可免死罪。负隅顽抗,或煽动闹事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冰碴子砸下去,冷硬无情。

底下又静了。那几个举着棍棒的青壮汉子互相看看,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咽了口唾沫。

“还有,”李玉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风里飘一会儿,“朝廷要修葺江淮官道,疏浚河道,需大量劳力。愿以工代赈者,可登记入册,日结粮米——壮丁每日三升,妇孺减半。工期三个月,完工后,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者,可落户沿途州县,分给荒田垦殖。”

这话说完,连城楼上的守军和官员都愣住了。

以工代赈?

不是施舍,是干活换粮?还能落户分田?这……这从未有过先例!韩熙载猛地扭头看李玉,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老宰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这要多少银子?田从哪来?户籍怎么落?——但看着李玉挺直的背影,看着城下骤然亮起的无数眼睛,他最终没出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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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的人群却炸了。

“真的假的?”

“干活给粮?还给田?”

“陛下金口玉言,岂会骗我们!”

“我要报名!我一家五口,都能干活!我媳妇会编筐,我娘能烧饭!”

骚动从后面开始往前蔓延。那些举着棍棒的青壮汉子互相看看,有人犹豫着放下武器,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走到人群前,扑通跪下,干裂的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土地上,高喊:“谢陛下隆恩!谢陛下给条活路!”

一片人跟着跪倒。黑压压的头顶,像被风吹伏的麦浪,起伏着,蔓延到视野尽头。

李玉放下喇叭。手心里全是汗,铁皮的冰凉渗进皮肤。他转身,把喇叭扔给冯玉恩,对石敢当说:“开侧门,放太医和第一批粮车出去。粥厂设在百步外,立栅栏,分队列,派人维持秩序。登记册用黄纸,盖朕的私印——告诉流民,凭册领粮,册在人在,册失粮断。”

石敢当躬身抱拳,甲叶铿锵:“末将领旨!”

“还有,”李玉看向韩熙载,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坚定,“韩相,你留在这里,总领赈济事宜。户部的人到了,让他们配合你。账目要清,每一粒米都要吃到百姓嘴里。若有克扣贪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朕不管他是谁,斩。”

韩熙载深深一揖,花白头发在风里飘动:“老臣……遵旨。”

李玉不再多说,转身下城楼。石阶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开闸的吱嘎声,沉重缓慢,接着是流民的欢呼声,那声音像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缺口,轰然涌起,又被风声扯碎,变成一片嗡嗡的、充满希望的嘈杂。他脚步没停,一步一步往下走,背脊挺直。

回到宫门时,张伟已经候在那里,脸色发白,但眼神镇定,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陛下,粮调了八百石,太医带了四位,药材装了三年。另外……”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臣按陛下之前吩咐,已让陈四混入流民营,暗中观察。他说械斗起得突然,像是两边抢一口井,但动手的人里,有几个面生,不像寻常流民。”

李玉点点头,目光沉了沉。“沈万斛那边,”张伟继续说,“冯公公的人刚递来消息,说沈万斛今早去了城东的‘瑞福祥’绸缎庄,见了一个北方口音的商人。两人在里间密谈半个时辰,门窗紧闭。商人走时,沈万斛送了他一箱东西,用油布裹得严实,两个壮汉抬着,看不清是什么,但分量不轻。”

李玉眯了眯眼。北方商人。铅锡,走私,活字印刷。这些碎片,好像慢慢往一块凑了。

“继续盯。”李玉说,“尤其是沈万斛和漕帮、水师衙门的来往。另外,千金坊那边,陈四还有什么消息?”

“陈四昨夜传信,说坊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商人,倒像……军汉。腰板挺,走路带风,说话简短。他们在后院验了一批货,像是弓弩零件,但没交割,只是看,看完就走。”

军汉。验货。李玉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这是他在现代思考时敲键盘的习惯,穿越后改不掉,仿佛指尖下真有冰冷的按键。

“让陈四小心,别露痕迹。”李玉说,“另外,文华阁那边,苏枕溪今日在做什么?”

“苏学士一早就在文华阁校勘农书,说是陛下交代的《齐民要术》疏注,他已整理出前三卷。臣去看过,满桌都是稿纸,苏学士眼睛熬得通红。”

“好。”李玉迈进宫门,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人语。“告诉他,三日内,朕要看到全套的校勘初稿。还有,活字印刷的字模,鲁三七那边进度如何?”

“鲁三七说,铅锡合金的配方试了七次,最近一次烧出来的字模,硬度够,也不易磨损。但刻字太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刻,五千常用字,得刻到猴年马月。他急得嘴上起泡。”

李玉停下脚步。“刻字慢……”他喃喃道,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忽然想起现代参观过的印刷博物馆,那些古老的铜活字,还有更古老的泥活字制作流程。

“你让鲁三七试试这个法子。”李玉转身,语速加快,“先做阳文木模——找硬木,把字反刻在木板上,刻得深些,字迹清晰。然后用熔化的铅锡浇铸,把铅锡浇进木模里,一次成型。铸出来的就是阴文字模,可以直接排版。”

张伟愣住:“浇铸?像……像铸铜钱那样?”

“对。”李玉点头,“就像铸铜钱那样。一个木模能反复用,铸几百个相同的字模。常用字多铸些,生僻字少铸些。排版时按韵部或部首分类存放,用哪个取哪个。这样,刻字只需刻一套木模,剩下的全是浇铸,快上百倍。”

张伟眼睛慢慢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臣……臣这就去传话!鲁三七要是知道这法子,非得乐疯了不可!”他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等等。”李玉看着他,眼神凝重,“流民营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暗中查查械斗的起因。死的那几个人,身份背景,为什么动手。还有,流民里有没有人煽动,或者……有没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比如,穿着鞋底太干净的,说话带官腔的,或者身上有伤却不像械斗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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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神色一肃,抱拳:“臣明白。”

他匆匆走了,脚步声在宫道里回荡。李玉独自走回澄心堂。殿内空荡,烛火还没点,只有天窗投下几缕灰白的光,照亮飞舞的微尘。他在书案后坐下,摊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边境应对,岁贡对策,内部整顿,长远之基。

四条线,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而现在,又多了一条——流民。不,流民不是新线。流民是所有这些线拧在一起,爆出的第一个火星。贪腐的银子被层层盘剥,落到地方,就是税赋加重;税赋加重,百姓活不下去,就成了流民;流民聚集,械斗生乱,给了宋国施压的口实;宋国施压,国库空虚,又逼得他必须从贪腐走私里挖钱……一个死循环,勒在南唐脖子上,越勒越紧。

要打破它,得同时动好几处。得像解开连环扣,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环。

李玉提笔,蘸饱墨,在“内部整顿”下面加了一条:“流民安置:以工代赈,疏导结合,防民变。查煽动者,溯根源。”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欲滴未滴。他想起了城下那些眼睛。饥饿的,绝望的,但又因为一句“以工代赈”而燃起一点点光亮的眼睛。那些眼睛看着他,像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他呢?他是个穿越者,一个带着上帝视角的“玩家”。最初他想的是怎么在这场历史游戏里通关,怎么用现代知识碾压古人,怎么改写南唐灭亡的剧本,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可现在,那些眼睛让他没法再只用“玩家”心态。人命不是游戏里的数字,死了不能读档重来。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血会冷,尸体会烂,亲人会哭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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