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羹温润清甜。李玉慢慢喝着,周娥皇就在旁边安静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柔,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一碗羹喝完,李玉放下碗。冯玉恩带着内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了一下。
周娥皇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李玉嘴角。
“从嘉,”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朝上……你可是有意为之?”
李玉心头微微一紧。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忧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探究。
她在担心。
也在怀疑。
李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周娥皇聪明,对原主又极其熟悉,自己这些日子的变化,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她。
“娥皇,”李玉斟酌着用词,“你觉得,朕今日做得不对?”
“臣妾不敢。”周娥皇立刻垂下眼帘,“陛下处置朝政,自有圣裁。只是……那刘御史毕竟是言官,陛下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恐怕会惹来非议。而且张承旨他……毕竟是内侍省的人,陛下让他去查外朝的账,本就容易引人话柄。如今又这般回护,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会觉得陛下……偏听偏信。”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在提醒他,这么做风险很大。
李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她还是那个完美的、处处为他着想的皇后,用她所知的、最稳妥的方式在劝谏。
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担心的是“非议”,是“话柄”,是朝堂的“平衡”。他想的,是如何撬动这潭死水,如何拿到真实的数字,如何在北宋铁蹄踏来之前,让南唐多一点活下去的本钱。
“朕知道。”李玉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风险,知道会得罪人。但他没得选。
周娥皇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似乎想从她熟悉的眉眼里找到一点过去的影子。
但她看到的,是一张同样清俊、却笼罩着一层陌生疏离的脸。
她心里那点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陛下……”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你……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臣妾总觉得,自从你这次醒来,就好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终于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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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手指顿住。他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除了忧虑和探究,还有深藏的不安和恐惧。她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人,真的不再是她认识、爱慕的那个“从嘉”。
他该怎么说?
说“从嘉”已经死了?
他不能。
“大病一场,鬼门关前走一遭,”李玉缓缓开口,“总会想通一些事。过去朕醉心诗词,觉得那是风雅。可现在想想,诗词写得再好,能挡得住北边的铁骑吗?能填饱江宁城外那些春旱田里农户的肚子吗?”
他顿了顿,看着周娥皇眼中积聚的水光。
“朕还是朕,娥皇。”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只是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这个国家,担子在朕肩上。朕得试着,把它扛起来。”
周娥皇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没有抽回手,任由眼泪流着,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脸上。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你不是不要那些诗词,不要琵琶,不要……不要我们以前的日子了?”
李玉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要。怎么会不要。”他顿了顿,“只是,得多分些心思,去管管别的事了。”
这话半真半假。
但周娥皇似乎被说服了。她慢慢止住泪,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她低声说,“陛下想通了,是好事。臣妾……只是担心你太累。”
“朕心里有数。”李玉松开她的手,“倒是你,别想太多。后宫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周娥皇点点头,站起身:“那臣妾不打扰陛下歇息了。”
她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李玉听到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扮演一个角色,最难的是处理那些原主留下的、活生生的情感羁绊。周娥皇的眼泪,还有这具身体对某些事物本能的熟悉……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不是在玩一个可以随时存档读档的游戏。
他是真的鸠占鹊巢。
真的欠了债。
夜色渐深。
张伟没有回家。他把自己关在内侍省值房旁边的小屋子里,桌上摊满了账册、摘要。
一盏油灯挑到最亮,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眼睛熬得通红,但不敢停。
三天。
陛下只给了三天。
今天朝上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他还后怕。如果不是陛下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把刘文晏噎回去,他现在可能已经被革职查办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窗外,金陵城的夜,安静而深沉。
宫墙之内,暗流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