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让那寂静在殿里多悬了一会儿。
他没看刘文晏,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低垂的脑袋。韩熙载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眼皮耷拉着。
有趣。
李玉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划了一下。他在想,这刘文晏是真愣头青,还是被人推出来的枪?
“刘卿,”李玉终于开口,“你弹劾张伟,说他借祥瑞之名,蛊惑圣听,结交内侍,逾越职权,言辞倨傲,目无上官——是也不是?”
刘文晏挺胸:“臣句句属实!”
“好。”李玉点头,“张伟奉旨核查北境军费及户部度支,是朕亲口下的旨意。他查阅账目,若有疑点,询问相关官员,算不算他分内之事?”
刘文晏一滞。
“若他态度倨傲,你可有实据?是哪位官员亲口向你诉苦,还是你亲眼所见?”
刘文晏额头冒汗:“臣……臣听闻……”
“听闻?”李玉打断他,“御史风闻奏事,朕知道。但风闻也需有个来处。你是听枢密院哪位大人说的,还是户部哪位郎官诉的苦?不妨说出来,朕也好叫他们上殿,与张伟当面对质。”
殿内更静了。
刘文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玉没等他憋出话,话锋一转:“刘卿是监察御史,纠劾百官,肃正朝纲。朕记得,去岁江淮春汛,沿岸数州县堤防多有溃决。朝廷拨了修缮款子,令各地加固堤防,以备今春。此事,可是你御史台在督办核查?”
刘文晏脑子有点懵:“回陛下,确是御史台协理工部、户部督查。”
“嗯。”李玉身体微微前倾,“那朕想问问,去岁拨下去的修缮款,共计多少?”
“这……约是十五万贯。”
“十五万贯。”李玉重复了一遍,“都用在了哪些州县?每处堤防加固多长?用了多少石料、多少木桩、多少民夫?物料采买价几何?民夫工钱日结还是按工程算?眼下春汛将至,各处进度如何?可曾有州县奏报完工?”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细。
刘文晏彻底僵住了。他是御史,职责是风闻弹劾,至于具体某项工程用了多少石料……他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李玉等了几息,见刘文晏答不上来,轻轻“哦”了一声。
“看来刘卿对此事,不甚了了。”李玉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也是,御史台事务繁杂,刘卿记不得这些细务,情有可原。”
刘文晏刚想顺着这话下台阶,李玉下一句话又把他钉在原地。
“那么,”李玉目光转向一直跪在殿侧的张伟,“张承旨。”
张伟浑身一颤:“臣……臣在。”
“你起来。”李玉说,“站到前面来。”
张伟腿有点软,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走到御阶下,垂手站着。
“朕记得,前几日问你江宁府春汛事,你答得还算清楚。”李玉声音缓和了些,“江淮堤防修缮的进度,你可知道?”
张伟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幸亏他这几日核查账目,对钱粮数字格外敏感。
“回陛下,”张伟声音还有点发颤,“去岁江淮春汛后,朝廷共拨付堤防修缮专款十五万三千贯。其中,扬州段分得四万贯,润州段三万五千贯,升州段两万八千贯,其余散于沿岸各小州县。”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御座。
“据去岁底各州县呈报,扬州段应修堤一百二十里,实际完成约九十七里,耗石料……”他卡壳了,额头上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李玉忽然开口:“石料约八万五千方,木桩三万根,征调民夫累计两万一千人次,工钱按日结算,壮丁日给钱五十文。物料采买价,青石每方约一百二十文,松木桩每根约四十文。扬州府报称,因去岁秋雨连绵,耽误工期,剩余二十三里堤防,需今春汛前抢修完成。然今春以来,雨水不足,施工倒便易些,只是民夫招募又成问题——因春耕在即,壮丁多不愿离家。”
他一口气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张伟傻了。
刘文晏也傻了。
连一直装睡的韩熙载,都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扫了御座一眼。
这些具体到吓人的数字……皇帝怎么会知道?
李玉当然知道。他穿过来这十来天,除了应付昏迷初醒的各种试探,就是拼命翻阅能找到的一切文书、奏报、账册。
他看着底下那些官员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心里那点属于“玩家”的恶趣味得到了微妙满足。
但很快,那点愉悦就被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无数民夫在泥水里刨挖,是可能被层层盘剥的修堤款,是春汛来时可能决口淹掉的田地和村庄。
“刘卿,”李玉重新看向刘文晏,“你弹劾张伟逾越职权、借机攀附。可朕看来,张伟至少对朕问起的事,心中略有成算。而你所劾之事,除了‘风闻’,除了‘理应’,除了‘祖宗成法’,可有一件,是像这修堤石料、民夫工钱一样,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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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晏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李玉没再逼他,目光转向殿中众臣。
“朕赏张伟雷击木平安牌,”他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赏的不是祥瑞,不是阿谀。朕赏的,是他在朕问起江宁春旱时,能答出‘去冬少雪,今春仅得小雨两场’;赏的,是他在朕问起宫中用度时,能说出‘去岁腊月已造册呈报,今春各宫依例拨付’。”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朕要的臣子,是心中有事、眼中有数、手中有实的人。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大义,问起具体政务却一问三不知的‘清流’。”
这话很重。
重得殿里好几个官员脖子都缩了缩。
韩熙载眼皮终于抬了起来,看向御座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李玉见火候差不多了,见好就收。
“张伟奉旨核查账目,乃是朕的旨意。他若有不当之处,自有朕来训诫。至于雷击木……”李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不过是朕觉得,那海棠遭了雷击,烧了也是烧了,取余烬做成牌子,刻上‘平安’二字,赏给办事得力的臣子,讨个口彩罢了。若这也能扯上‘亵渎天意’、‘蛊惑圣听’,那日后宫中一草一木、一饮一食,诸位卿家是不是都要上个折子,论一论吉凶祸福?”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底下有人想笑,又死死憋住。
刘文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深深低下头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玉挥了挥手,“刘卿弹劾之心可嘉,但日后奏事,还需多察实情,少些虚言。退朝吧。”
冯玉恩立刻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躬身:“恭送陛下——”
李玉起身,转身走向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