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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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李玉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密报——北面暗卫送来的,一封接一封,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不间断。他每一封都看,看完就放到左边,左手边已经叠了半尺多高。

张伟跪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一封刚送到的。

“暗卫的最新密报——铁木尔帐下又有两个部落加入了,总兵力可能已接近五万。另外,有探子回报说,铁木尔派了一支前锋,约三千人,已越过边境线,在边境镇子附近活动——像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

李玉接过那封信,展开,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五万。”他说。

他放下信纸,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铁木尔胃口不小。五万人,光是一天的马料就够他头疼的。他是想速战速决——趁秋草还绿的时候冲进来抢一把,然后赶在北风起来之前缩回去。”

李玉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舆图上画着整个天下的轮廓——南边是海,西边是西域的荒漠和城池,北边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上面零星标着部落的名字和位置。铁木尔的阻卜部在正北方偏东的位置,离边境线不到三百里。

李玉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位置上,慢慢地划过那条想象中的行军路线——从草原腹地,穿过边境线,进入南唐的州县,然后一路南下,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一块冻硬的牛油。

“传令下去,”他说,“让禁军明日出发。朕会亲自北上督战。”

张伟愣住了。

“陛下……您——”

“朕说得很清楚。”李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禁军明日卯时集结完毕,辰时出发。朕要第一个走出城门。”

张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您三天前才从昏迷中醒来,连御医都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敢保证无事——您这一北上,万一路上——”

“路上会怎样?”李玉转过身来,看着他。

张伟没有说话。

李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张伟,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果朕连这点事都不敢亲自上阵,那朕坐在金陵城这个位子上,还有什么用?”

小主,

张伟的喉咙动了动,眼眶微微发红。

“臣……臣明白。”他声音沙哑,“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李玉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密报,翻了翻,抽出一封递给张伟:“这是暗卫三天前送来的铁木尔帐下的名单。朕已经看完了。”

张伟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部落名称和大致兵力。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圈,做了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像是李玉自己写的。

“铁木尔手下那几个大将,朕都记住了。”李玉说着,坐回椅子上,“等朕到了北边,一个一个来。”

张伟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陛下……您真的要去?”

“朕说了要去,就是要去。”李玉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传令下去吧。”

张伟跪在地上,静了很久,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李玉坐在案后,手边是那叠厚厚的密报,膝上是舆图的边角。他没有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的缺口处——那是他刚才撕开封口时留下的,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在羊皮纸的纹理中。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铁木尔的名字。

“五万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草原部落……你们等着。”

他望向北方,窗外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中,正有无数颗马蹄在敲击大地,正有无数座帐篷在寒风中颤栗,正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南方,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从他在西域看到第一封关于北方草原部落集结的密报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他故意不让主力全部撤回,故意让西域的局势保持那种“险胜”的姿态——就是要让草原部落觉得南唐打空了家底。

它们果然上钩了。

现在它们拔营而来,举族南下,以为能抢到一块肥肉。

李玉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城墙上值夜士兵的脚步声还在响,一下一下,踏过沉沉的夜色。

他望着北方,低声说:

“来吧,朕在这儿等着你们。”

──

第二日卯时,金陵城北门大开。

禁军骑兵营的斥候最先出城,每人三匹马,一匹骑乘,两匹驮着干粮和箭袋。他们出城后便四散开去,沿着北上的官道一路侦查——前后间距保持在三十里,遇有异常便燃狼烟传信。

紧接着是步兵营。

步兵的队列比骑兵更整齐,也更慢。三千人的方阵走在最前面,每走一个时辰便换防轮替,保持体力。紧随其后的是长矛手和刀盾兵,再后面是弓箭手和弩手——不过虞素问改良的那批新式床弩已经被拆成零件,装上了辎重车,省了不少人力。

李玉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没有顶盖的戎车上。

这辆戎车是他特地让虞素问改造的——车厢比普通战车宽了半尺,底板铺了两层牛皮,车辕加装了一排铁质蹄铁,可以防止马匹打滑。更关键的是车底设了隔层,放了一组信号弹和几瓶烈酒——不是用来喝,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引火传信。

戎车两侧各跟着四名亲卫骑兵,手持长槊,面无表情地在尘土中颠簸。

李玉倚在车栏上,看着道路两旁的田地向后退去。

秋收已经过了大半,田埂上堆着一束束黄澄澄的稻穗,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的老农在拾穗。他们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那面绣着“唐”字的旗帜在风中翻滚,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头埋得很低。

李玉看着他们的后背——那些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脊梁,那些磨破了袖口的手臂,那些干裂的膝盖。他们不知道朝廷要去打谁,只知道皇帝的车驾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跪着,像一座座沉默的碑。

李玉没有叫他们起来。他只是看着那些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陛下,”张伟骑马靠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李玉接过来,拧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铜壶的铁锈味。

“虞素问那边,火炮装车了吗?”他问。

“已经装好了。”张伟说,“一共八门,全部拆成了零件,分装在十六辆辎重车上,每辆车配了两名工匠随行。按她的说法,到了前线之后的组装——如果工坊配合得好——大概需要一天一夜。”

“太慢。”李玉说,“跟她说,三百里急行军,到了之后最多给她半天时间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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