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天下的尽头

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有了老兵才有的那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经历过生死的沉静。他应该是从江南一路打过来的,经过了那几场最惨烈的战役,身边的同乡大概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多大了?”

“回陛下,十八。”

“哪人?”

“江南的,宣州人。”

李玉看了他很久:“想家么?”

士兵愣了一下,挠挠头:“想……但跟着陛下打胜仗,值了。”

李玉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好好活着。”他说。

士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李玉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暮色里。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李玉回到了驿馆。

疏勒城不大,驿馆也好不到哪去,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条件简陋得很。但李玉不在乎。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张舆图。舆图很大,画的是整个天下。北起草原,南至南海,东到倭国,西达葱岭。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地名、关隘、河流、山川。有些地方他去过——江南的烟雨温柔缠绵,中原的麦田一望无际,巴蜀的险峰直插云霄,河西的走廊辽阔苍凉,西域的荒漠风沙如刀。有些地方他没去过,但那些名字他都很熟悉——那是他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课本上读过无数次的名字。现在,这些地方都是他的了。

他伸出食指,从舆图的最东边,慢慢地,慢慢地,一路划过整个天下,停在了最西边。葱岭之外,那片还没有被标注的空白。大食帝国,被他打残了。但那个哈里发还活着。那个坐在巴格达王座上、曾经以为可以一口吞下东方的男人,还活着。李玉放走了艾哈迈德,让他带话回去。“下次要打,就亲自来。”这句话,是说给哈里发听的。但李玉其实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来。也许他会缩回去,收拾残局,再也不敢东顾。也许他会恼羞成怒,集结举国之力,再打一次。李玉不知道。但无所谓。因为无论他会不会来,李玉都做好了准备。南唐的铁蹄,已经踏遍了这片土地。从东海到西域,从草原到岭南,没有人能挡住他。

他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

土坯房的天花板很低,有几根横梁,被烟熏得发黑。烛火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从穿越到现在,他没有真正休息过。他一直在走,在跑,在算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软弱。因为一旦露怯,就会有人扑上来,把他撕碎。可现在——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他闭上眼睛,烛火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昏红。眼皮很沉,意识开始模糊。他听到窗外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金陵,还在那座熟悉的御书房里。窗外是秦淮河的水声,远处有人在弹琵琶。他看到自己的手,正在案上写字。写的是什么?他凑过去看。是一行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愣住了。他想起来了。这是李煜的词。是原本的历史上,那个亡国之君写下的一首词。他在课本上学过,背过,还嘲笑过——说这词写得太软,像个怨妇。可他现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不出来。因为那些愁,那个写下“春花秋月何时了”的人,是真的在痛。而他,差一点就成了那个在汴梁的冷宫里望着月亮流泪的人。他伸出手,想把那张纸撕掉。但手指刚碰到纸面,一切就碎了。画面像镜子一样裂开,金陵城的街巷、秦淮河的画舫、御书房的窗棂,全都碎成一片片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四下无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陛下?”

一个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驿馆。烛火已经快烧尽了,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张伟站在门口,手里点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陛下,您……睡着了?”

李玉揉了揉脸:“什么时辰了?”

“已经子时了。”张伟端着油灯走进来,“臣看您房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一眼。”

“嗯。”

李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星光,冷冷地挂在苍穹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黄沙的气息。西域的夜风就是这样,即便在盛夏,也能把人吹得瑟缩。

“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张伟愣了一下:“回京?”

“怎么,你还想在这住多久?”

“不……臣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西域这边,还有好多事要收尾——”

“让石敢当留下。”李玉说,“他能处理好。”

张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臣领旨。”

李玉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传令下去,让禁军……回京。”

“是。”

“朕要……好好休息一下。”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张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向李玉,看到他的侧脸。烛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张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跟着李玉这么多年,从金陵一路打到这里,眼看着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继位皇帝,变成如今天下的主人。他见证了多少场厮杀,多少次绝境翻盘。可他从没见过李玉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不是高兴。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好像一切都结束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茫然。

张伟没有追问。他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臣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李玉还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疏勒的夜空中挂着一条银河,明亮得有些刺眼。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这么清晰的银河。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苍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幕。他望着那条银河,忽然笑了。

“天下……终于……是我的了。”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收回目光,吹灭案上的烛火,走出了房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值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他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前走。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银白。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过空荡荡的马厩,走到驿馆的大门口。门开着。门外就是疏勒城的街道。夜色下的疏勒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远处有灯火,大概是还没睡的人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条街,就是他这辈子的路。很长。很长。但走到这里,已经是尽头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凉了他的手脚,久到星光开始西斜。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到张伟正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陛下!”张伟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金陵……金陵那边送来的密报。”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