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归心如影

晨光从帅帐的缝隙间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盖沿溢出,在光线里打旋,渐渐消散。药草苦涩的气味充斥着小厨房,那是林念安昨日刚配的方子,说是要再喝半月,才能彻底清除萧煜心脉里最后的那点蛊毒残渣。

沈青瑶蹲在灶前,用铁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火焰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她穿着素青色的窄袖衫子——北境军医处借来的,尺寸稍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纤细的手腕。左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细纱布,是半个月前第二次割腕取血时留下的伤。

她盯着火焰出神。

这已经是在北境的第三十七日了。比她原本计划的“三日后返程”晚了整整一个月。七日前墨影已带着影卫精锐先行回京,只留下石矶改造过的三辆机关马车、二十名擅长医术的影卫,还有林念安配足的两个月药量。谢清颜从江南来了三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打趣——“侯爷何时回朝?金銮殿上那群老臣天天问,臣妾都快编不出理由了”。

锅里的药汤翻滚得更急了。

沈青瑶回过神,伸手去取搁在灶台边的湿布。指尖刚触到粗布的边缘,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本该立刻察觉的,或许是炉火声太响,或许是药草的气味麻痹了警惕,也或许是连日来守着他熬药换药的日夜,让她在这混着药香的炉火暖意里,不自觉卸下了几分影卫统领的警惕。

一双手从她腰侧环过来,轻轻握住她正要去取布的手。

沈青瑶整个人僵住。

那双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戟留下的茧,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只是温柔地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她能感觉到对方胸膛贴近她后背的触感,还有呼吸拂过她耳畔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药罐盖子在沸腾的水汽冲击下“咔哒”作响。

“别动。”萧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低哑,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让我抱一会儿。”

沈青瑶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将她完全包裹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控制着力道,没有握疼她。她的视线再往下移,看见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投在青砖地上,长长地延伸出去,在灶台边缘交叠、融合,分不清彼此。

“药要沸出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随它。”萧煜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呼吸拂动她鬓角的碎发,“青瑶,别走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从她决定推迟返程那日起,从他能下地行走那日,从他第一次能自己喝完整碗药那日。每一次都是试探,每一次她都回以冷言或沉默。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陈述——平静的、笃定的,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晴。

灶膛里的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沈青瑶深吸一口气,药草的苦涩与炭火的味道一并涌入胸腔。她感觉到萧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与她的心跳撞在一起。

“松手。”她说。

萧煜没有松。

沈青瑶手腕一转——是影卫最基础的擒拿卸力手法,能轻易挣开这样的环抱。可就在她发力的瞬间,萧煜闷哼了一声,手臂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动作顿住了。

那声闷哼里藏着真实的痛楚。是箭伤未愈的胸口,还是蛊毒刚清的心脉?她不知道,也不该问。可她的身体比理智先做出反应——那记擒拿的力道骤然收了回去,只让他的手顺着腰侧滑下,依旧虚虚地圈着她的腰,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

药罐里的汤药终于沸腾过头,褐色的药汁从罐口涌出,顺着陶罐外壁流下,滴在炉火上,“嗤”地腾起一股青烟。

沈青瑶猛地挣开他,一把抓起湿布裹住罐耳,将药罐从炉火上提起。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立刻烫出红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药罐稳稳放在灶台边的木垫上,然后用湿布擦干净罐身溢出的药渍。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萧煜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墨色外袍——是昨日她让秦峰从箱笼里找出来的,说是北境夜里风凉,他刚解了毒,不能受寒。晨光从他身后的帐门缝隙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她脚边,与她的影子再度重叠。

“烫到了?”他问。

沈青瑶没答。她拿起搁在一旁的陶碗,用木勺将药汤一勺勺舀进碗里。药汤浓黑,热气蒸腾,在晨光里拉出袅袅的白雾。她舀得很慢,木勺与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刻意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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