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七月初九,午后。
萧煜是被一阵猛咳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弯着腰咳得肺都要出来了,直到咳出一口带黑丝的血,才喘过气。军医赶紧递水,他漱了口喝了几口,喉咙里的血腥味才淡了点。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帐篷里只有军医和林念安,没有沈青瑶。
萧煜嗓子哑得像破锣,盯着空落落的掌心问:“她呢?”
林念安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抬起头:“姐姐去医帐了,处理积压的文书。战王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萧煜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她……没事吧?”
“没事。”林念安走过来,伸手探他的脉,“姐姐就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倒是战王您——”他顿了顿,“蛊毒是清了,但心脉受损严重,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武,不能……情绪激动。”
萧煜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三天前,那里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萧煜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她……何时走的?”
“早上就走了。”林念安收回手,“姐姐说医帐那边积了不少公文要处理,不能耽搁。”
“公文……”萧煜苦笑,“她就是这样,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林念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开口:“战王,您真觉得公文比命还金贵?”
萧煜愣了一下。
林念安的声音像刀子扎心:“姐姐为了救您,割腕放血用了青冥之力,差点把命搭进去。昏迷三天醒了先问您的情况,现在您醒了她却不肯多待,跑去处理那些冷冰冰的公文——您心里没数吗?”
萧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不想面对他,不想面对他们之间那些复杂难解的东西。公文是借口,是屏障,是她用来保护自己、也隔开他的工具。
萧煜低下头:“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
林念安摇头:“不是对不住的事儿。姐姐这些年一个人扛影卫总署,护着我,挡明枪暗箭……累得脊背都快压垮了,苦得连指尖都带着药味,可她从来不说——因为她认了,这是她选的路。”
他声音软下来:“可姐姐也是人啊,会疼会累,也想有个能放下防备歇脚的地方。”
萧煜抬起头,看着林念安。这个年轻的、曾经被他视为靖安王遗孤需要保护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医者,一个能看透人心、也能说出真相的人。
萧煜声音发颤:“我……能给她那样的地方吗?”
林念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水盆前,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萧煜:“擦擦脸吧。您发烧出了很多汗。”
萧煜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毛巾冰凉,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林念安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们俩都活着——这就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某种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但萧煜握紧了手里的毛巾,像握住最后一丝希望。
“谢谢你,念安。”他说。
林念安摇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姐姐吧。如果不是她,您现在……已经不在了。”
林念安收拾好药箱要走,到门口又回头:“战王,姐姐嘴上硬,心里其实记挂您——不然不会千里迢迢来北境,不会拿命换您的命。只是你们之间的墙太厚,得您主动去推。”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萧煜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帐篷,看着地上那摊咳出的淤血,看着自己依旧虚弱无力的手。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青瑶的影子:很多年前靖安王府后花园,她教他认草药时笑盈盈的模样;昏迷时惨白如纸的脸;醒转时故作平静的眼;还有抽手时那抹冷淡的侧脸……